因为他压根没在苍梧山。

第一天他就在香阳谷上空，笼罩了一座弥天大阵，别说苍梧派的人，就连张道长那种修仙界顶尖大能，也进不去香阳谷。

陈怜雪自然也出不去。

人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一切尽在掌握中。

而虞江却是去参加“龙海仙君会”了。

仙君会就相当于邪祟藏品博览大会，是一群有着相同喜好，或利益联系的人，汇集在一起形成的组织或俱乐部。

所谓的仙君，自然是与仙子对应的，也就是说龙海仙君会里都是男人。

夜晚，繁星密布，龙海仙庭。

空中楼阁，二人对坐饮茶。

虞江看着对面冷若寒霜的白衣男子，开口问道：

“我要怎么变得和你一样不近人情？”

仙君会首席晖云仙尊，冷冷地瞧着门外，远处偌大的平台上，一大群仙君正三五成群，相谈甚欢。

沉默了一会，他才回过头来，抿了口茶。茶杯放下，茶面竟浮着冰花，而他的嗓音就像冰花一样，又冷又娇：

“你是说‘冰山美人’？”

“不不不，实不相瞒，我最近在凡间收了个女徒弟。”

虞江没有晖云那么端着，皱着眉毛虚心求教。

晖云仙尊原本古井无波的凤眼，赫然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宁静，变得冰冷：

“那就是‘清冷师尊’了？”

“不错，”虞江喝了口茶，“我想要的是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整个修仙界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你最装。

“所以我才来了，不然这种狗屎聚会实在味大。”

即使被骂装，晖云仙尊脸上也毫不生气，甚至他和虞江只是点头之交、同僚关系。

他依旧是那么冰寒彻骨，如同一座冰山：

“你常说要修心，而修心就是做自己，既然如此，又何必装什么清冷师尊？”

“不不不，你没理解，”虞江抬起双手，十指张开，煞有介事地解释道：

“这是我修心的一部分，我想让我徒弟觉得我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光是看到就全身要结冰，这跟我的初衷是吻合的。

“平时我比较随性，所以常常发出邪修一般的狂笑，但那样就衰了，因为我不仅要让她觉得我可怕，更要觉得我捉摸不透。”

“何意味？”晖云仙尊冷冷地看着他，“什么初衷？”

“那个你不要管。”

虞江完全不如晖云那般冷：“反正我就是要憋一个大的，让我徒弟放松警惕，让她绝对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

“我是来请你给我培训的，就用一个月的时间，让我每次说话之前，都像你一样给人一种：

“‘冷冷地’、‘淡淡地’、‘冷若寒霜’、‘面无表情’、‘寒凉至极’、‘好像空气降至绝对零度’的感觉。”

“嗯。”晖云仙尊冷冷地应了一声，然后淡淡地说：

“那就看你想要多冷了。”

“这东西还有区别吗？”

“哼。”晖云总算轻笑了一声，好似冰消雪融那般，若是花季少女看到，定要心花怒放，但很快，他又冷若寒霜：

“普通的冷，只要假装很高深就能做到，却破绽百出，人人都觉得你是个装货。

“高等的冷是发自内心的，仿佛厌恶世间万物，对任何事情都没兴趣，你不是冷，只是太过忧郁。

“绝对的冷……”晖云仙尊说着，忽然沉默。

虞江连忙探身追问道：“绝对的冷是怎样？”

晖云仙尊画眉轻蹙，冰瞳低垂，目若寒潭，深不见底，冷若霜雪，冷得桌上茶水都结冰，冷得外面的仙君们，都颤抖了起来。

他冷冷地道：“心死了，就会冷。”

虞江一怔：“那你的病情到哪了？”

“与你何干？”晖云面无表情道。

“那我就学高等的冷吧，给我打造一副冰川厌世脸。”

“我不白教。”

“你想要什么？”

问题一出，晖云仙尊陡然没那么冷了，见鬼的是他甚至面颊微微起了红晕，指节用力地按着茶杯。

一种诡异的气息爬上了虞江头皮，直接发麻，他鬼使神差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好死不死地看到两个仙君，正手拉着手看流星雨。

……别搞，我会宰人的。

“苍夜兰。”突然，晖云仙尊声若蚊吟地开口，“她还好么？”

“啊？”虞江的那种诡异感整段垮掉，转为一种不悦：

“你私底下跟我的人打交道？”

“只是偶遇罢了！一百三十七年前，她化身玄凰，在凤梧域天彤山上盘旋，恰巧我那时化身为一团祥云，也飘到了那里。

“忽然她好像飞累了，便轻轻地卧在山顶上，她的羽毛真的好美，尾翎比赤日金还耀眼。

“可她的眼睛却是那么黯淡，像装着许多悲伤的故事，从那天之后我便……”晖云仙尊羞涩不语。

“朝思暮想？”虞江满脸嫌弃：死恋爱脑冰山装货……

“差不多。她是你手下的人，我自然是见过的，却不敢冒昧打扰，因为她给我一种感觉，比高等的冷还要冷一些。

“好像她的心……就快碎掉了。”晖云面露哀伤：

“我不知她为何会那么难过，只知她隔几年就会去一次天彤山，绕着山峰盘旋。

“而我也经常会变成云停在上面，默默地陪伴着。

“我不敢打扰她，她的泪水比她的心情还冷，滴在山上就会结冰。

“我仿佛能感受到，她泪水中的哀伤。

“我好几次想变成人和她说话，却始终提不起勇气，我真想问问她，为什么要那样伤……”

“因为天彤山是她的祖坟。”虞江冷不丁地打断。

“……”

“她全家都葬在那。”

“……”

晖云仙尊好不容易渲染的深情，整段垮掉。

他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满脸通红眼神躲闪：

“总之，你，你随便找个什么理由，给我们安排一次见面，尽量公事公办一点，别让她看出不对劲。

“我只是想和她认识，往后若有所求，定然也是先征得你的意见。”

“行吧。”

虞江爽快答应，却总觉得有点悬。

但管他呢，像这种男女之情是他最不关心的，和他的大道毫无瓜葛。

于是两人利益交换，晖云给虞江培训了一个月“如何成为清冷师尊”，最后虞江是满脸自信地离开了。

晖云仙尊看着虞江冷冷的背影远去，心里想起当时虞江说：“收了个女徒弟”，还有些后怕：

如果是苍夜兰，那就很坏了。

但还好他听清了“在凡间”，那就绝对不是苍夜兰，他还大有机会。

并且他也不担心虞江和苍夜兰有什么。

因为印象里虞仙君和东方真人，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神仙眷侣八卦杯-最佳期待奖”得主。

而东方从云喜欢虞江，则是整张人际关系网都知道的秘密：

那种快拉丝的眼神，就连傻子都看得出来吧？

所以像虞江这种死要面子的木头男，暗地里估计和东方从云是如胶似漆，道侣感情很和睦……

实际上，当虞江答应会安排苍夜兰和自己见面，晖云仙尊的心就彻底乱了。

他看似尽心尽力给虞江教学，实则经常在发呆，想着和苍夜兰见面的淡雅之交。

而虞江看着他一脸冷淡，还觉得是在进行演示，便有样学样，却根本没学到精髓，只学了皮毛。

但虞仙君时隔一月回到苍梧山后，至少从外表看来，确实是非常地孤高冷傲，宛若雪中寒梅，淡漠而疏离了。

……

师尊消失了一整月后，陈怜雪深夜睡在床上，忽然觉得两只脚十分冰凉。黑夜里时而传来风声呜咽，过后便是格外死寂。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默默地用门牙咬住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