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漓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眯着眼睛,任由暖洋洋的光落在身上。耳边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鸟鸣,懒洋洋的,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纱质长裙,是母亲上个月买的,说这种料子透气,适合天热的时候穿。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轻轻吹动。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自从上次答应李屿穿裙子赴约之后,自己衣柜里的裤子出现得越来越少,裙子反倒成了日常。网上不是有个梗吗,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她以前只当是句玩笑,如今才发觉,自己竟也慢慢上了瘾。
不对,不是上瘾。
是她如今这副模样,本就该穿裙子。
长裙垂落,裙摆下两条腿露在风里,凉飕飕、轻飘飘的,和从前裹着牛仔裤的沉重截然不同。这种陌生又清爽的触感,每次走在街上还是会让她莫名羞耻,总觉得旁人目光都落在腿上,耳根一热就不敢抬头。可真脱下裙子,又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晃出脑袋。
手机就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屏幕暗着。
她懒得动。
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真好。
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蓝得透亮的天,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
空空的,是因为真的什么都没想。
满满的,是因为这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本身就很满。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叶家二少”,还在过着那种没心没肺的日子。白天睡觉,晚上泡吧,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她以为自己很快乐,以为那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好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做,只是晒太阳。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基金。
去年过年那会儿,她关注过一阵子。那时候刚学会看K线图,刚学会看净值增长率,刚学会那些以前觉得是天书的东西。她每天睡前看一会儿,记在本子上,第二天去糖水铺和李屿讨论。
后来去了漓江,回来后又忙这忙那,就忘了。
忘了多久?
她想了想。
大概……两三个月?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很久没点开的APP。
APP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来。
她首先看到的是持仓页面。
那些她熟悉的基金名字,一个个排在列表里。
然后她看到了收益率。
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数字,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那个数字,比她上次看的时候,高了一大截。
不是一点点,是一大截。
她往下滑,看另一个。
也是。
再下一个。
还是。
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开始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那些她随手买的基金,那些她几乎忘了的基金,那些她只是跟着李屿学的那些基础逻辑随便选的基金——加起来,收益已经超过了七位数。
七位数。
她愣在那儿,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想起去年过年那会儿,她第一次发现那笔四年前随手买的基金翻了一番时,高兴得不行。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挣的钱,哪怕只是运气,也让人开心。
现在这个数字,比那时候大多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
她站起来,在阳台上转了一圈。
裙子随着她的转动轻轻扬起。
她又转了一圈。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
她打字:
叶青漓:在店里吗?
发完,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
念风:在。
她笑了。
又打字:
叶青漓:等我,马上到。
发完,她转身进屋,换鞋,拿包,出门。
动作一气呵成。
甲壳虫在春天的街道上穿行。
青漓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风拂过她的脸,拂过她的长发,拂过她今天穿的这件浅色长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嘴角一直翘着。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数字。
七位数。
她自己挣的。
不是家里给的,不是父亲转的,是她自己挣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有点飘。
又有点踏实。
飘的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挣这么多钱。
踏实的是,这钱是她自己挣的,是她自己选的基金,是她自己决定放在那儿没动。
她想起以前。
以前花钱从来不眨眼,请人吃饭几千块,买衣服几万块,送女朋友礼物十几万。那时候她觉得,钱就是用来花的,反正家里有,花不完。
现在她知道,钱还可以是别的东西。
可以是自己挣的。
可以是自己攒的。
可以是自己用来做点什么的本钱。
她想着想着,嘴角翘得更高了。
车子在梧桐巷口停下。
她下车,走进巷子。
春末的梧桐巷,比之前更绿了。两边的老墙上爬满了新生的爬山虎,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巷子口那棵老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巴掌大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地斑驳的影。
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暖,踩上去很舒服。
她走到糖水铺门口,推开门。
风铃响了。
店里和往常一样,小小的,旧旧的。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墙上的老照片还是那些,李屿和奶奶的合影,街坊邻居的聚会照,还有那张小学毕业时的话剧表演合影。
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是她常坐的位置。
李屿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往碗里盛红豆沙。听到风铃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盛红豆沙。
“来了?”
青漓点点头,走过去,在老位置坐下。
李屿端了两碗红豆沙过来,放在她面前。
碗里,又是双份芋圆。
青漓看着那碗糖水,心里暖了一下。
但她今天没急着喝。
她抬起头,看着李屿,眼睛亮亮的。
“李屿。”
“嗯?”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什么?”
青漓掏出手机,点开那个APP,递给他。
“你看。”
李屿接过手机,低头看。
看了几秒。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涨了?”
青漓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涨了好多。”
李屿又低头看了看那些数字。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
“不错。”
就两个字。
但青漓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不错”就是很好的意思。
她接过手机,看着屏幕,还是忍不住笑。
“我自己都忘了。去年过年那会儿关注过,后来就忘了。今天闲着没事翻出来看看,吓我一跳。”
李屿看着她,没说话。
青漓继续说:
“你知道有多少吗?”
她报了一个数字。
李屿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点了点头。
“可以。”
青漓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买的那些呢?涨了吗?”
李屿摇摇头。
“我没买。”
青漓愣住了。
“你没买?你不是也看了吗?”
李屿看着她,眼神平静。
“我看了,但没买。没闲钱。”
青漓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傻的问题。
她有闲钱。家里给的,父亲转的,信托基金分的。她从来不缺钱,所以可以随手买基金,可以放着不管。
他没有。
他要开店,要生活,要攒钱。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红豆沙,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李屿看着她那个表情,开口了。
“你挣了钱,不高兴?”
青漓抬起头,看着他。
“高兴啊。就是……”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等她说。
青漓想了想,说:
“就是觉得,我以前太不知道珍惜了。”
她顿了顿,又说:
“你有脑子,但没闲钱。我有闲钱,但以前没脑子。”
李屿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现在有了。”
青漓愣了一下。
“什么?”
李屿看着她。
“脑子。”
青漓盯着他,盯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开心。
喝了几口糖水,李屿忽然开口。
“你有这个脑子,怎么以前不用?”
青漓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李屿看着她,眼神平静,但里面有认真。
她想了想,说:
“以前不用想这些。”
她顿了顿,又说:
“反正有家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以前不用想。
以前她什么都不用想。
钱花完了,家里会给。闯祸了,哥哥会扛。未来怎么样,不用她操心。她只需要负责“活得漂亮”,负责吃喝玩乐,负责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维持“叶家二少”的面子。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这里,因为自己挣了钱而高兴成这样。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开始想这些。
李屿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青漓看见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淡淡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感动。
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被看见她在变。
被看见她在想。
被看见她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糖水。
但嘴角翘着。
喝完糖水,两人都没急着走。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他们两个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两人身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影。偶尔有麻雀飞过,落在枝头,叫几声,又飞走。
春末了。
这个念头在青漓脑子里冒出来。
她看着窗外那些嫩绿的叶子,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春天,她还在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泡吧,喝酒,飙车,换女朋友。她以为那就是生活,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后来姐姐走了。
后来她变了。
后来她遇见了李屿。
后来她学会了做红豆沙,学会了看基金,学会了喜欢一个人。
后来她去了漓江,改了名字,买了裙子,穿给那个人看。
一年。
整整一年。
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李屿坐在对面,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青漓开口。
“李屿。”
“嗯。”
“你说,我要是早点用这个脑子,会怎么样?”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不知道。”
青漓等着。
李屿顿了顿,又说:
“但你现在用了,也不晚。”
青漓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啊,不晚。
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她拿起勺子,舀了最后一个芋圆,送进嘴里。
芋圆Q弹,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嚼着嚼着,忽然问:
“你说,我拿这些钱做什么好?”
李屿看着她。
“你想做什么?”
青漓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
“以前钱就是用来花的。买东西,请客,送礼物。现在……现在觉得,钱可以做点别的。”
李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青漓想了想,说:
“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
但她是认真的。
李屿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就做。”
就三个字。
但青漓知道,他支持她。
从糖水铺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个梧桐巷染成金红色,青石板路上铺着一层细碎的光。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在余晖里泛着金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青漓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却没有立刻上车。
李屿站在她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屿开口。
“明天还来吗?”
青漓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很亮,亮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点头。
“来。”
李屿点了点头。
“好。”
青漓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屿。”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李屿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有。”
青漓等着。
李屿想了想,说:
“把糖水铺做大一点。”
青漓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李屿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够吗?”
青漓点点头。
“够。”
她想了想,又说:
“那我帮你。”
李屿看着她。
“帮我?”
“嗯。”青漓点点头,“我有钱。可以投资。”
李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但很真。
“好。”
就一个字。
但青漓知道,他答应了。
她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甲壳虫。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李屿还站在巷口,目送着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驶出巷子。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
回到云顶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青漓把车停进车库,下车时,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辆银灰色的跑车。
它还停在那里,落着灰。
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引擎盖。
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她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车库。
客厅里亮着灯,母亲正在摆弄花草。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笑着问:“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青漓换好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
“在糖水铺待久了。”
苏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心情很好?”
青漓点点头。
“嗯。”
苏婉笑了,没多问。
过了一会儿,父亲叶崇山从书房里出来,看到她们,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着女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糖水铺那小子,今天怎么样?”
青漓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挺好的。”
叶崇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青漓看见,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低下头,嘴角也翘了起来。
晚饭后,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
拿出手机,点开那个APP。
那些数字还在。
七位数。
她自己挣的。
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晚上,青漓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床头柜上,那只玻璃罐静静地立着。里面十几只白色的袜子挤在一起,满满的。
那个绣球还挂在墙上,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只小熊,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
她拿起小熊,抱在怀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李屿的头像安静地待着。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她打字:
阿漓:我想好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
等了几秒。
念风:想好什么?
她笑了。
打字:
阿漓:拿那些钱做什么。
念风:做什么?
她想了想,打字:
阿漓:先帮你把糖水铺做大。然后,剩下的……留着。
发完,她自己先笑了。
几秒后。
念风:好。
就一个字。
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
阿漓: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发完,她有点紧张。
等了几秒。
念风:嗯。
她看着那个“嗯”,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念风:变好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住了。
变好了。
他说她变好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窗台上,一片清冷的光。
她躺在那儿,抱着小熊,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那些数字。
想着他说“你有这个脑子,怎么以前不用”。
想着她说“以前不用想这些,反正有家里”。
想着他眼底那一丝欣慰。
想着他说“变好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青漓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APP。
那些数字还在。
七位数。
她自己挣的。
她盯着它们,笑了。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什么?
她站在衣柜前,想了想。
拿出那件米白色的裙子。
穿上。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还行。
她笑了。
下楼,吃早饭。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看到她下来,笑着问:“今天还去糖水铺?”
青漓点点头。
“嗯。”
苏婉看着她身上那件裙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看。”
青漓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吃完早饭,她出门。
开着那辆墨绿色的甲壳虫,往梧桐巷的方向驶去。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