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得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在边上批几个字,笔墨利落,不带半分拖沓。沈渊站在旁边,安静整理着批好的卷宗,指节分明,动作轻缓,不敢惊扰殿内的沉静。殿内很安静,只有翻纸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林间的鸟鸣,清浅得几乎听不真切。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弟子轻浅却带着急切的通传声,打破了这份平静。凌雪衣笔尖微顿,抬眼示意进殿,一名身着天剑宗弟子服的外门执事快步走入,躬身行礼时,语气里藏着难掩的诧异:“掌门,各宗门加急传来一则异动,此前被天机子强行汲取、近乎枯竭的数处灵脉,方才半个时辰内,竟有精纯力量莫名回灌,枯寂的灵脉气息正缓缓回暖,只是……查遍周遭,寻不到半分施力的痕迹,缘由全然不明。”
这话落下,沈渊的动作也顿住,抬眼看向凌雪衣。灵脉被夺本就是三界浩劫,天机子伏法后,灵脉恢复本是循序渐进的慢事,这般突兀的强行回灌,实在太过诡异,绝非凡间修士之力可为。
凌雪衣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案卷边缘轻轻一点,那一点褶皱像是她心底转瞬即逝的疑虑。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多问,只淡淡开口,声音沉稳:“知道了,传令各宗门,密切盯紧灵脉动向,有任何细微变化,即刻上报。”
“是。”弟子领命,快步退下。
凌雪衣没有再说话,重新垂眸看向案卷,只是翻页的动作慢了分毫,方才那则异动像一颗细小的种子,悄然埋进了她心底。她修为深厚,见识广博,却也想不通这股莫名力量的来历,只能暂且压下疑惑,继续处理手头事务。沈渊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无异,便也重新低头,只是心头也多了几分不解。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拐杖轻点青石板的声响,沉闷又急促,不同于往日的迟缓。凌雪衣没有抬头,笔还在案卷上移动,只淡淡开口:“长老,有事?”
松溪长老走进殿内,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不是狂奔,是压着心绪的急切。他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平时更用力,拐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安静的殿内,透着沉甸甸的凝重。沈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对,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整理案卷,不敢多言。
松溪长老走到案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看向凌雪衣。他的脸色极差,不是寻常的苍白,是连日泡在藏经阁、昼夜不休查阅古籍的灰败,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握着拐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惧怕,是连日翻书、耗神过度所致,那些尘封的古籍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早已磨得发僵,连带着手臂都在隐隐颤抖。
凌雪衣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抬眸,目光落在松溪长老的神色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语气平缓:“坐。”
松溪长老却没有坐,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轻轻放在案上。册子不大,不过十几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卷曲,早已没了封面,第一页直接就是泛黄的抄录字迹,是松溪长老亲手所书,工整却带着几分疲惫,有些字迹旁打着问号,几处段落更是空着,显然原文残缺模糊,早已无法辨认。
“掌门,老朽查到了一些东西,您先看看这个。”松溪长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枯木,每一个字都带着连日耗神的干涩。
凌雪衣拿起册子,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缓缓翻开。第一页是一段残缺的古籍抄录,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松溪长老的批注,皆是他查阅多方典籍后的比对与思索。她只看了几行,原本平缓的眉头渐渐拧紧,不是看不懂,是看懂了那些文字背后的凶险,心头骤然一沉。
“魔气。”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清晰地落在殿内。
松溪长老缓缓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古神魔大战时期,魔气是混沌深渊中邪异力量的残留,它无实体、无意识,唯有吞噬、腐蚀、毁灭的本能。但凡被魔气侵蚀的生灵,神智会被慢慢蚕食,心底的贪嗔、恨意、执念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变得嗜血疯狂,六亲不认,沦为只知破坏的傀儡。”
凌雪衣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松溪长老从数本不同上古残卷中抄录的零碎记载,拼凑起来才勉强勾勒出轮廓:“魔气不灭,唯神可净”“神魔大战终结,魔气遭封印涤荡,三界之内不复存焉”“魔气若现,天地倾覆,浩劫重临”。每一句文字,都透着上古时期的惨烈与忌惮。
她抬眸看向松溪长老,目光沉静,却带着几分凝重:“你是说,这东西,在那些被处置的修士体内?”
松溪长老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沉重地点了头:“老朽查验了部分修士的尸身残留,并非人人皆有,可其中数人经脉深处,都藏着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气息,绝非灵力、妖气、仙气任何一种,老朽穷尽毕生所学,翻遍藏经阁所有上古典籍,才找到这些记载,那气息,与古籍中描述的魔气,分毫不差。”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窗外的鸟鸣都消失了。沈渊的手僵在半空,手中的案卷险些滑落,他猛地抬头,先看向松溪长老,又看向凌雪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是惧怕,是听闻这惊天秘闻后的骇然,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凌雪衣没有说话,继续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松溪长老亲手写的总结,字迹比前面的抄录潦草许多,显然书写时手一直在抖,纸上只有短短四句,每一句都戳着无解的谜团:“魔气,十万年前神魔大战后已绝迹。如今重现,来源不明。侵入修士体内时间不明。是否还有其他被侵蚀者,不明。”四个“不明”,道尽了这场危机的诡异与莫测。
她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残缺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很轻,可在这死寂的殿内,那细微的声响却格外清晰,敲得人心头发紧。
“长老,你说,魔气十万年前便已绝迹。”凌雪衣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松溪长老沉声应道。
“那为何,会在此时重现?”
松溪长老垂下眼,手指在拐杖柄上慢慢摩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与不安:“老朽不知,查遍所有典籍,也寻不到确切答案,只找到一些流传千年的零散猜测。有人说,魔气从未真正消失,而是被上古神祇以大神通封印在三界之外的虚空裂隙,若是封印随岁月松动,魔气便会悄然渗透,重回三界。”
“封印在何处?”凌雪衣追问。
松溪长老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古籍无载,或许是当年记载封印之地的典籍早已损毁,或许是根本无人知晓确切位置,老朽遍寻藏经阁,终究一无所获。”
凌雪衣没有再追问封印之事,转而问出一个更关乎当下的问题:“被魔气侵蚀的修士,自身可知晓?”
松溪长老愣了一下,仔细回想典籍记载,缓缓摇头:“应当不知,魔气侵蚀是潜移默化的,它不会篡改记忆,不会骤然改变性情,只会一点点放大心底潜藏的恶念与执念,让修士自以为清醒,自以为所行皆是正义,直至彻底疯魔,都不知自己早已沦为魔气的傀儡。”
凌雪衣指尖微顿,眸光沉了几分,吐出一个名字:“天机子呢?”
松溪长老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更久,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老朽不敢妄断,可查验时发现,天机子体内的魔气,远比其他修士浓重数倍,绝非寻常侵蚀所致……他或许,并非被动被侵染,而是被那股魔气,刻意选中。”
殿内的死寂更甚,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沈渊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拳头悄悄攥紧,指节泛白,满心都是震惊与惶恐。他从未想过,天机子的作乱背后,竟藏着这般上古浩劫的秘辛。
凌雪衣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指尖掐得掌心发疼,指节泛白。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长老,古籍言,唯有神,可净魔气。”
松溪长老点头,声音沉重:“是,典籍记载,魔气不灭,寻常灵力根本无法涤荡,即便大乘期修士,被侵蚀后也无药可解,只能坐等疯魔殒命,唯有上古神祇的纯正神力,才能彻底净化魔气,斩草除根。”
“神呢?”凌雪衣抬眸,目光望向殿外,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难言的怅然,“神已消失,殒落数十万年,飞升之路早已断绝,神界与三界再无关联,如今这世间,何来神祇?”
松溪长老彻底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神陨道断,这是三界修士皆知的定论,数十万年过去,连神祇的传说都渐渐模糊,谁也不知神祇是否真的尽数殒落,更不知他们身在何处,这个问题,根本无人能答。他只能垂着头,发出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满是无力。
凌雪衣没有再追问,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的山峦。夕阳正缓缓沉落,将万剑山的漫山枫叶染成深沉的暗红色,晚风拂过,带来松针的清冽香气。她静静站了许久,背影挺直,没有丝毫退缩,而后转过身,看向松溪长老与沈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燃着坚定的光,不是泪光,是明知前路凶险,却绝不避让的锋芒。
“无论敌人是魔气,是未知的封印隐患,还是天机子背后的邪异力量,本座都绝不会坐视不管。”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本座身为天剑宗掌门,正道魁首,守了三界安稳三百年,便不会因对手强悍、前路莫测,便弃之不顾。”
松溪长老看着她,浑浊的眼底渐渐泛红,满是动容,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躬身,重重点头。沈渊也挺直了脊背,攥紧的拳头满是力量,眼底的惶恐散去,只剩追随的坚定。
凌雪衣走回案前,将那本手抄册子收起,放入袖中,语气沉稳吩咐:“长老,你继续查阅典籍,但凡有任何与魔气、上古封印相关的记载,无论多零碎,都务必记下,随时告知本座。”
“是,掌门。”松溪长老沉声应下。
凌雪衣又看向沈渊,语气缓了几分:“今日案卷处理完毕,便早些歇息,后续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置。”沈渊立刻躬身:“是,师尊。”
凌雪衣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大殿,脚步声轻缓,仿佛方才的惊天秘闻从未被提及,可殿内的松溪长老与沈渊都清楚,一场关乎三界存亡的浩劫,已然露出了冰山一角,平静的日子,彻底到头了。沈渊站在案前,攥紧案卷,即便指尖还在发抖,也依旧低头继续整理,不敢懈怠。松溪长老拄着拐杖,在殿内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大殿,他要立刻返回藏经阁,那些古籍里,一定还有他未曾发现的线索,他必须拼尽全力查下去。
松溪长老回到藏经阁时,夜色已深,星月高悬。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缓步走到书架最深处,那本尘封的上古残卷还静静放在那里,被无数古籍簇拥着,无人问津。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将残卷抽出,走到桌前坐下,月光洒在泛黄残缺的纸页上,泛着冷白的光。
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些模糊的字迹,一遍又一遍。这本残卷他已经翻了数百遍,每一个能辨认的字都刻在了心底,可他还是忍不住反复摩挲,生怕自己漏过一字一句,生怕错过半点关键线索。连日的劳心耗神,让他的脑袋有些昏沉,可一想到魔气重现的危机,他又强打精神,缓缓翻开残卷。
翻到其中一页,他的手指骤然停住。那一行残缺的字迹,他看了无数遍:“玄武之壳,裂于内。魔神将至。唯待……”后面的文字早已被岁月侵蚀,被虫蛀火烧,彻底模糊不清,只剩下这半截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唯待什么?唯待何人?他猜不透,也想不明白。
他合上残卷,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双眼。脑海里无端掠过孤峰之上的那一幕——殷无归身形消散时,漫天飘起的金色光点,轻灵澄澈,轨迹玄妙,带着一种涤荡邪异的纯净,绝非凡间任何功法、任何灵力所能造就。
那光点消散的模样,竟与残卷中只言片语提及的上古神祇神力溢散的状态,有几分模糊的契合。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甚至觉得是自己老糊涂了。神已经殒落消失数十万年,三界之内,连一丝神之气息都寻不到,这是万古不变的定论,谁又敢这般贸然笃定,妄言神尚存?不过是他连日耗神过度,老眼昏花,又被魔气的危机扰了心神,才生出这般荒诞无稽的臆想罢了,根本作不得数。
他不敢再细想,也不能细想,这般惊世骇俗的猜测,若是说出去,只会引发三界动荡,更何况,根本没有半分确凿的凭据,不过是他一己的胡思乱想。
松溪长老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朗朗夜空,月色清辉洒遍群山,心底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有疑虑,有不安,还有那点被强行压下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细碎臆想,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书架上的古籍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忽然,一道极淡的青光自天际深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隐入厚重云层,再无半点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松溪长老猛地抬眼,指尖一颤,手中的拐杖险些脱手落地。他怔怔望着青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惊疑,方才被他强行压下的那点荒诞臆想,竟又悄然浮了上来,与残卷的残缺字句、孤峰的金色光点,隐隐缠在一起。
可他依旧不敢有半分笃定,只是攥紧拐杖,缓缓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将残卷放回书架最深处,指尖拂过纸页,眼底只剩沉沉的疑虑与不安。神早已不在,魔气却重现三界,灵脉莫名回灌,异象频发,这世间,怕是真的要迎来一场,无人能预料的滔天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