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崇义坊的公房里躺了整整三天。

大公主赐下的金创药效果出奇的好,后背那两条被暗劲震伤的筋络总算不再整日整夜地抽疼,虽说翻身的时候还是会牵扯到伤处,但至少不用再像前几天那样龇牙咧嘴了。

周铮每天都来,今天提着一小包刚出炉的烧饼,一进门就看见林渊在院子里伸展胳膊腿。

“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周铮把烧饼放桌上,一脸惊奇,“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命硬,阎王爷不收。”林渊拿起一个烧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现在可是长安城的风云人物了。”周铮压低声音,“带血上朝,当殿逼得赵崇弃车保帅,现在又升了监察御史。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

“说我疯了?”林渊毫不在意。

“比疯了还疯。”周铮掰着手指头,“说你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你是天煞孤星,谁挨着谁倒霉。还有说你是文曲星转世,专门来整顿朝纲的。”

“那还是茅坑里的石头比较贴切。”林渊又咬了一大口烧饼。

“你还笑得出来?”周铮急了,“大公主把你调去御史台,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啊!御史大夫柳永清是二公主的铁杆,下面二十六个监察御史,十四个是二公主的人,七个是赵崇的,剩下几个不是骑墙就是装死。你一个外人进去,不被他们生吞活剥了才怪!”

林渊眼睛一亮,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吗?

同僚全是敌人,主官恨不能弄死你,简直是速死的风水宝地!

“老周啊,多谢关心。”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我这人,就喜欢热闹的地方。”

周铮看着林渊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摇了摇头,只觉得这人真是没救了。

三天假期一过,林渊换上崭新的正七品监察御史官服,精神抖擞地前往御史台衙门。

御史台位于皇城朱雀门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獬豸张口怒目,威严肃穆。

林渊刚踏进大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官员看到他,都像见了瘟神一样纷纷避开,原本的交谈声瞬间断了个干净。

一道道目光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忌惮、有厌恶、有幸灾乐祸。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御史正好与他迎面走过,故意把头扭到一边,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林渊也不在意,径直走向正堂。

御史大夫柳永清正坐在堂上喝茶。

此人年过五旬,面相清癯,一身先天中期的气机收敛得极深,若非林渊经历过孙和与赵崇的威压施加,几乎察觉不到茶烟之下那丝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看到林渊进来,柳永清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官林渊,前来报到。”林渊拱手行礼。

柳永清慢悠悠地放下茶杯,这才抬眼打量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哦,是林御史啊。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柳永清阴阳怪气地说,“年纪轻轻,就敢在宣政殿上咆哮公堂,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大堂里其他几个御史都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

“柳大人过奖了。”林渊面不改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只是做了分内该做的事情而已。”

“说得好。”柳永清拍了拍手,“既然林御史如此尽忠职守,本官也不能让你闲着。”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本文书,随手扔了过来。

“这是你的公房钥匙,还有……你的第一桩差事。”

林渊接住文书,打开一看,眉头不由得挑了一下。

“清查工部近三年的账目?”

“没错。”柳永清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近来总有风闻,说工部虚报工程款,中饱私囊。林御史素来铁面无私,这桩案子交给你,本官最放心不过了。”

大堂里的窃笑声更大了。

谁都知道,工部尚书是赵崇的亲信,整个工部上下,盘根错节,全都是赵崇的人。

查工部的账,跟把手伸进烧红的铁炉子里没什么区别。

过去不是没人查过。可先后经手此案的两个御史,一个深夜在护城河边“失足落水”,尸首三天后才捞上来;另一个拿到了关键账本,隔日全家便染了急症,请来的大夫说是暴病而亡,仵作却在死者指甲里验出了乌头的痕迹。

这根本不是差事,这是催命符。

“怎么?林御史不敢接?”柳永清讥笑道。

“不。”林渊合上文书,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下官遵命。多谢柳大人栽培。”

这笑容,看得柳永清心里直发毛。

满堂的御史也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林渊可能会愤怒,可能会据理力争,甚至会去找大公主告状,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痛快地就接了。

难道这小子脑子真有毛病?

林渊拿着钥匙,按照指示找到了自己的公房。

那是在御史台衙门偏僻的一个角落,一间又小又破的屋子,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桌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看样子,这里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

“挺好,清静。”林渊自言自语,把窗户推开透气。

一个书吏抱着半人高的卷宗走了进来,把东西重重地往地上一放,激起一片灰尘。

“林大人,这是工部三年的账目,都在这了。”书吏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渊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账册,估摸着没有一千本,也有八百本。

“有劳了。”

书吏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息都会沾上晦气。

林渊也不在意,打扫一番后他关上门,走到桌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册子。

这正是他穿越过来时,原身留下的那六份卷宗之一,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工部虚报工程款的种种黑幕。

柳永清把这块骨头扔给他,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干脆死在任上。

可惜,他们都想错了。

林渊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兴奋了起来。

“来吧,让我看看,这浑水到底有多深。”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吹开上面的灰尘,翻开了第一页。

求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在飞升之前,总得把这帮蛀虫,一个个都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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