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得叮当作响。
若小珍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把颜语的轮椅弄进来的，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把颜语安顿好，又风风火火地挤进人群去打饭。
“等着啊小雨！今天有糖醋排骨！你肯定喜欢！”她的声音穿透嘈杂，带着活力。
颜语靠在轮椅里，看着若小珍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在病床上最后那段时光，吃的也多是清淡的流食。
眼前这喧腾滚烫的一切，陌生又鲜活。
不一会儿，若小珍就端着两个堆得满满当当的餐盘回来了，砰一声放在桌上，震得汤汁都晃了晃。
“喏！你的，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麻婆豆腐——少辣的，还有蒸蛋！我的，嘿嘿，红烧肉，辣子鸡，再加个虎皮青椒！”她得意地掰着手指，眼睛亮晶晶的，“今天阿姨手没抖！肉给得可实在了！”
颜语看着面前小山似的饭菜，沉默了一下。
糖醋排骨浓油赤酱，西兰花翠绿，豆腐嫩滑，蒸蛋光滑如镜。
全是颜语记忆里偏好的口味。
若小珍……记得很清楚。
“快吃快吃！”
若小珍已经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开始抱怨，
“哎我跟你说，陈老太今天布置的那个立体构成作业简直不是人做的！什么‘用单一材料表现矛盾与和谐’，还要有‘流动感’！我头发都快揪没了！纸？不行！木头？太重！铁丝？太硬！啊啊啊烦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表情生动夸张，仿佛天底下最大的烦恼就是那份作业。
颜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酸甜的酱汁裹着酥软的肉，味道浓郁。她小口吃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食堂明亮的灯光下，若小珍圆圆的脸上泛着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这种琐碎的抱怨，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至少这一刻，不用去想扮演，不用去算计。
“……所以说啊，学设计就是折寿！”若小珍做了个总结陈词，灌了一大口免费的紫菜蛋花汤，长舒一口气。
然后，她像是才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习惯性地刷了刷。
颜语的手机，就在这时，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跳出简短的信息预览。
发信人：苏清寒。
颜语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
若小珍的视线也瞟了过来，看到那个名字，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拧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恶。
颜语放下筷子，拿起手机，解锁。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带着苏清寒一贯的冰冷的简洁：
【不要为难沐云。她刚回国，需要适应环境。】
颜语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
为难姜沐云？
她微微偏了下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她今天除了在课堂上“被碾压”，在湖边“被无视”，还干了什么能称得上“为难”姜大小姐的事吗？
难道是呼吸了同一片空气，污染了姜大小姐周围的清新气场？
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回复过去一个问号。
几乎是下一秒，苏清寒的信息就回了过来，这次更长，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耐烦，仿佛在责备一个不懂事无理取闹的孩子：
【颜语，你就别在我面前装了。】
【听其他同学说，你对沐云回国颇有微词，在背后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导致一些同学对沐云印象不佳。】
【颜语，适可而止。我们之间已经结束，我不希望因为你的缘故，让沐云在学校里感到任何不愉快。她心思单纯，不像你。】
颜语的指尖停在冰冷的屏幕上。
背后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导致同学对姜沐云印象不佳？
她脑中迅速闪过下午湖边，白嫣儿那几句直指要害的反驳，以及姜沐云当时那副难堪到几乎要挂不住笑容的脸。
哦。
明白了。
原来姜大小姐的“心思单纯”，体现在受了委屈不直接说，而是绕个弯子，跑到苏清寒那里，用“听其他同学说”这种万金油句式，告了一记不着痕迹的刁状。
而苏清寒，这位冷情女主，果然不负所望，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这顶“背后诋毁、为难正主”的帽子，扣在了她这个替身的头上。
“不像你”。
这三个字，真是用得好，用得妙。
轻描淡写，就把她钉死在了“心思深沉”、“善妒狭隘”的耻辱柱上。
一股带着浓浓嘲讽的笑意，从胃里一路升腾，顶到了喉咙口。
颜语甚至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在读到这些字句时，心脏处传来的排斥。
但现在，占据这身体的，是她。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压下那阵生理性的不适。
再抬起眼时，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病气、七分疏离的眸子，已经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微微颤抖着，在屏幕上敲字。
【清寒，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说过姜同学的坏话。今天下午写生，我一直在自己画画，只有嫣儿来找我说了两句，离大家都很远。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而且，嫣儿她找我也正常，毕竟，嫣儿是我妹妹…】
点击发送。
她放下手机，抬手，用手背抵住了额头，肩膀微微塌下。
若小珍一直紧紧盯着她，见她这副模样，又急又气，拳头都捏紧了，压低声音怒道：“她又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因为那个姜沐云欺负你？颜语你别理她！她就是个——”
“珍珍，”颜语放下手打断了她，声音很轻，眼圈似乎更红了些，“我没事……可能，真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误会了。”
她说着，重新拿起筷子，想去夹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故意让筷子抖得厉害，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最后，她放弃了，慢慢放下筷子，目光空茫地望向食堂喧嚣的人群。
那副强忍难过、还要为对方开脱的样子，落在若小珍眼里，简直像一把钝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
“你……”若小珍气得胸口起伏，想骂人，又怕刺激到颜语，最后只能狠狠一捶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大块，放进颜语碗里，凶巴巴地说：“吃完！不准剩！”
颜语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红烧肉，又抬眼看了看若小珍满眼心疼的脸。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开始吃那块红烧肉。
很普通。
但很实在。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静静地躺在桌边，再没有亮起。
苏清寒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