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三十岁

距离他们回到青石镇,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日子像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着。每天清晨,殷无归在灶台边生火煮粥,凌雪衣在院子里用青盐漱口,姜小楼抱着柴刀在门槛上等早饭,糊蹲在灶台边等红薯。吃完早饭,殷无归扛着烤炉去镇口的老槐树下,凌雪衣跟在后面提着炭火桶,姜小楼抱着柴刀颠颠地跑在前面,糊蹲在凌雪衣肩膀上。日子和第一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们的家变了。

殷无归用这些天挣的钱,把房子好好拾掇了一遍。灶台重新砌了,贴了青砖,擦得能照出人影。灶房顶上新铺了瓦,下雨天不会再漏了。堂屋里添了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是王叔从镇上木匠那儿帮他淘的,虽旧但结实。卧房里的干草换成了厚褥子,是刘婶用自家种的棉花弹的,软乎乎的。窗户上挂了竹帘,白天放下来能遮阳,晚上卷起来能看月亮。院子里那棵小树长高了一截,殷无归在它旁边搭了一个鸡笼,养了几只小鸡崽,黄灿灿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糊最喜欢追它们,但不咬,只是追着玩。小鸡崽们也不怕它,跑累了就蹲在糊肚皮底下睡觉。

凌雪衣学会了很多东西。她会煮粥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煮稠,但殷无归说“稠了好喝”。她会数钱了,不会再数错,还会找零。她会喂鸡了,把米糠拌一拌,撒在院子里,小鸡崽们就围过来啄。她甚至会杀鱼了——那天殷无归从溪里抓了几条鲫鱼回来,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砧板上活蹦乱跳的鱼,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殷无归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看什么?杀人和杀鱼,差不多。”殷无归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但最让他们高兴的,是姜小楼。他瞳孔里的金线只剩下几丝了,淡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脸有了血色,不再是那种惨白,是白里透红的那种。他的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凉,是温热的。他的个子长高了一点,真的只是一点,但殷无归还是发现了——他给姜小楼量身高的时候,在门框上刻了一道新的痕,比上次高了一截。他蹲在门框前,看着那两道痕,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姜小楼的头。“长高了。”姜小楼仰着头看着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瞳孔里的金线也跟着弯,像月牙儿。

他说话也更利索了。不再是单个字地蹦,是能说短句了。“哥,今天吃什么?”“姐,糊又胖了。”“柴刀,我们出去玩。”柴刀就从他怀里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刀身上的暖金色光芒亮亮的,等着他。他抱着柴刀——不,柴刀飞起来了,他抱不到了。他就拽着刀穗,深青色的绦带缠在他手腕上,柴刀带着他在院子里飞。不高,离地面一尺,但他在笑。他笑的时候,柴刀就颤,发出一声又一声细细的嗡鸣,像在笑。

殷无归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胀。酸的是,这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终于熬出来了。胀的是,他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他把那口涩意咽了回去,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殷无归的红薯摊,也搞出了新花样。他把红薯烤到七八分熟的时候,从炉子里取出来,用刀在顶部划开一道口子,挖出一部分薯肉,和蜂蜜、碎果仁、一点桂花酱拌在一起,再填回去,放进炉子里继续烤。烤出来的红薯,外皮焦脆,掰开里面金灿灿的,蜂蜜和桂花酱渗进了薯肉的每一丝纤维里,甜香飘出去,能飘出半条街。他给起了个名字,叫“**流心薯”。刘婶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无归,你这是红薯还是点心?”王叔尝了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半天。“甜,但不腻。有桂花的香。”老周一口气买了十个,说要给他儿子寄去。打更的老头没买,殷无归送了他一个。老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说话。但第二天,他给殷无归送来一罐蜂蜜,说是山里养的土蜂采的,比买的好。

凌雪衣也爱吃。她不爱吃甜的,但这个她爱吃。她坐在摊位边,捧着热乎乎的烤红薯,掰开,吹一吹,咬一口,眯起眼睛。她眯眼睛的时候,不像天剑宗掌门,不像正道魁首,像个小姑娘。殷无归看着她,嘴角翘着。“好吃吗?”她点了点头。“嗯。”他又递给她一个。“再吃一个。”她接过去,又掰开,又吹了吹,又咬了一口。“你今天烤了几个?”“二十个。”“卖了多少?”“十五个。”“剩下五个呢?”“给你留着。”

她的耳朵尖红了。她把那五个红薯用油纸包好,放进竹筐里,背在肩上。“回家。”她说。殷无归笑了。“好,回家。”

今天是殷无归三十岁生日。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的木梁,发了好一会儿呆。三十岁。魔种宿主活不过三十岁。他还活着。他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但他还活着。他转过头,看着凌雪衣。她睡在他旁边,黑发散在枕头上,脸白得像玉,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下了床。

灶台边的水缸里还有昨晚挑的水。他舀了一瓢,漱了口,洗了脸。他开始生火,煮粥,洗红薯。和每一天一样。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不需要过生日。有她在,每一天都是生日。

凌雪衣醒的时候,殷无归已经把粥煮好了,红薯也埋进了炭灰里。她坐在灶台边,喝着粥,看着他忙活。她忽然开口了。“今天是你的生辰。”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殷无归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她的耳朵尖红了。

殷无归没有追问。他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粥是甜的。

上午,殷无归照常去老槐树下支起了烤炉。红薯的甜香飘了半条街,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切如常。但凌雪衣不在。她没有跟着他去摊位。她说“今天有事”,殷无归没有问。他知道她不会说,问了也白问。

他一个人坐在摊位后面,翻着红薯,看着街上的行人。刘婶来买红薯,多看了他两眼。“无归,今天怎么一个人?你媳妇呢?”殷无归笑了笑。“在家,有事。”刘婶没有追问,抱着红薯走了。王叔来买红薯,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打更的老头来买红薯,没有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今天日子不错。”他说。殷无归不知道他说的是天气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

傍晚收摊的时候,凌雪衣来了。她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身鹅黄色的衣裙,乌黑的头发用木簪绾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的脸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她走到摊位前,把食盒放在桌上。“回家。”她说。殷无归看着她,看着那个食盒,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把烤炉扛上肩,一手拎着竹筐,跟在她后面。

院子里的灯已经点上了。不是灯笼,是油灯,挂在堂屋门口,橘红色的光照着整个院子。姜小楼抱着柴刀,蹲在门槛上,看到他们回来,颠颠地跑过来。“哥!姐!”他的声音清脆,像春天的鸟叫。殷无归摸了摸他的头。“嗯。回来了。”

他走进堂屋,愣住了。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崭新的蓝印花布,是刘婶前几天送来的。桌上摆着几个碗碟,用盖子盖着,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紫的、白的、黄的,是凌雪衣在路边采的。堂屋的角落里,老张头坐在一把竹椅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殷无归,点了点头。

刘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无归,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王叔从灶房里端着一盆汤出来,放在桌上,汤盆很大,他的手被烫了一下,甩了甩,又端回去了。铁匠老周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壶酒,放在桌角。“今天不醉不归。”

殷无归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忙里忙外、为他忙活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凌雪衣站在他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去洗手。”她说。他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在压水井边洗了手。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的心是热的。

饭菜端上来了。刘婶炖了一只鸡,汤色金黄,飘着红枣和枸杞的香。王叔烧了一条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片,浇着酱色的汁。老周炸了一盘花生米,金黄金黄的,撒着细盐。凌雪衣炒了一盘青菜,她炒的,虽然有点糊,但殷无归知道是她炒的。还有一盆汤,是王叔端的那盆,萝卜炖排骨,热气腾腾的。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碗长寿面。面是凌雪衣擀的,切得粗细不匀,有的宽有的窄,有的长有的短。汤是清的,飘着几片青菜叶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焦,边缘脆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殷无归看着那碗面,看着凌雪衣。她的耳朵尖红了,低着头,没有看他。他端起碗,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面有点软,煮过了。但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碗里,砸在桌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他低着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刘婶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夹了一个鸡腿放在他碗里。“多吃点。瘦了。”王叔给他倒了一杯酒。“三十岁了,该喝酒了。”老周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无归,哥敬你。”老张头没有喝酒,也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抽着旱烟,看着殷无归,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殷无归面前,把一壶酒放在桌上。“自己酿的,不是什么好酒。”他顿了顿。“三十岁了,该喝酒了。”然后他转过身,走了。驼着背,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殷无归看着那壶酒,没有追出去。他把酒倒进杯子里,端起来,喝了一口。辣的,辣得他直咧嘴,但他咽下去了。他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门口的方向。“叔,敬你。”他把酒喝了。

姜小楼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饭,饭上堆着刘婶夹的鸡腿、王叔夹的鱼肉、凌雪衣夹的青菜。他抱着柴刀——不,柴刀靠在桌腿边。他用筷子扒着饭,吃得满脸都是。柴刀靠在他脚边,刀身上的暖金色光芒亮亮的,刀穗垂在地上,沾了饭粒。糊蹲在桌子底下,等掉下来的饭菜。它的尾巴一晃一晃的。

吃完饭后,凌雪衣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幅画。画纸是粗糙的,边角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画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用木炭画的,黑乎乎的。最左边那个高一点,头上画了几根竖线,代表头发。旁边那个矮一点,头上画了一朵花,代表她。再旁边那个更矮,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代表柴刀。最右边那个最小的,圆圆的一团,有四条腿,代表糊。画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哥”“姐”,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殷无归看着那幅画,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他的眼眶又红了。“这是谁画的?”

姜小楼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我画的。”他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点得意。“哥,生辰快乐。”他说。四个字。一句完整的句子。

殷无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下来,把姜小楼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姜小楼被他抱着,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殷无归肩膀上,笑了。

刘婶从灶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无归,吃西瓜,甜的。”王叔又倒了一杯酒。“再来一杯。”老周已经喝得脸红了,拍着桌子说“无归,你小子有福气”。凌雪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看着殷无归哭,看着姜小楼笑,看着糊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舔地上的饭粒。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

夜深了。刘婶走了,王叔走了,老周也走了。姜小楼躺在堂屋的草席上,抱着柴刀,已经睡着了。柴刀的刀身轻轻颤着,暖金色的光芒很淡,像一盏小夜灯。糊蹲在灶台边,舔着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舔左爪。它的肚子圆滚滚的,吃了太多。

殷无归坐在院子里,靠着那棵小树,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个刚出炉的烤红薯。凌雪衣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带着灶台里余火的温度,带着远处溪水叮叮咚咚的声响。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是一枚玉佩。白玉的,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一个字——“安”。不是他原来的那枚,原来的那枚莲花玉佩是殷明远留给他的,是魔族王族的信物。这枚是新刻的,没有莲花,没有纹路,只有一个字。“安”。殷安。平安的安。

“你娘给你取名殷安,平安的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秘密。“这个给你。”

殷无归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看着那个“安”字。他的手指在字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掉,是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玉佩上,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擦,他也没有擦。

“你什么时候刻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在青丘的时候。”她说。“刻了很久,刻不好。废了好几块。”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生辰快乐。”她轻声说。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翘着。“有你在,每一天都是生辰。”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从中天移到了西边。他们没有动。

远处的山路上,老张头提着纸灯笼,慢慢走着。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火光明明灭灭。他走得很慢,驼着背,一步一步。他走到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的灯火。那盏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在夜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他的嘴角翘着。

夜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带着溪水的湿意,带着远处青石镇隐隐约约的犬吠。院子里的那棵小树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叶子,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糊从灶台边跳下来,走到院子里,蹲在两个人脚边,尾巴绕上他们的脚踝,发出暖烘烘的呼噜声。

殷无归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安”。他把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玉佩是凉的,但他贴了一会儿,就热了。和她给他的那枚丹药一样,和她的手一样,和她的人一样。他闭上眼,听着她的心跳,听着风的声响,听着远处溪水叮叮咚咚的歌唱。

他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也许两个月,也许更短。但此刻,月亮很好,风很好,她在。这就够了。

(上一张又不小心上传错了,等审核过后再看,本人经常也会因为后面的剧情冲突,会改前面的。,所以大家时不时可以回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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