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殷无归就醒了。不是被糊糊踩脸踩醒的,是自己醒的。他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看着头顶的木梁。木梁是新的,松木的,还带着淡淡的松脂香。老张头找人盖的这座房子,每一根木头都刨得光滑,每一块砖都码得整齐。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凌雪衣搭在他胸口的手拿开,下了床。

凌雪衣没有醒。她的黑发散在枕头上,衬得她的脸白得像玉。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看了她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糊糊蜷在她脚边,尾巴盖着鼻子,呼噜呼噜的。他赤着脚走出卧房,灶台边的水缸里还有昨晚挑的水。他舀了一瓢,漱了口,洗了脸。晨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薄薄的,像蜜一样。他从墙角搬出那个竹筐——里面装着红薯,是昨天刘婶和王叔送来的,还有他从青丘带回来的。他把红薯一个个拿出来,在清水里洗干净,擦干,码进另一个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红薯都要捏一捏,看看有没有坏的,有没有虫眼。

他挑红薯的手艺是在青石镇练出来的。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挖红薯,挑最好的拿到镇上卖。个头要匀称,皮要薄,捏着要软,但不能太软。太硬的没熟透,太软的就烂了。他闭着眼睛都能挑。他把挑好的红薯码进筐里,又从灶台底下翻出那个烤炉。铁皮炉子,是他当年花二十文钱请老周打的,用了三年,炉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炭灰,怎么敲都敲不干净。他离开青石镇的时候,把炉子寄放在了老周的铁匠铺里。昨天傍晚他去取,老周已经把炉子修过了,换了新的炉条,补了漏风的裂缝,还刷了一层防锈的黑漆。

“还能用。”老周说。“等你开张了,我去捧场。”

殷无归把烤炉扛到院子里,放在地上。炉子比他记忆中沉了一些,但他还是扛得动。他把炭火点着,松枝在炉膛里噼啪地响,火苗舔着炉壁,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蹲在炉子边,等火候到了,把红薯一个一个码进去。靠左的那排火大,要早翻;靠右的那排火小,要多闷一会儿;中间那几个是最好的位置,火候最均匀。他码得很慢,每一个红薯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凌雪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站在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蹲在院子里生火、码红薯。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青筋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脖子上。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要我帮忙吗?”她问。

殷无归转过头,看着她。她的黑发披散着,还没有绾起来,垂在肩后,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外面披着他的外衣——他的外衣太大了,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你会烤红薯吗?”

“不会。”

“那你帮我看着火。火小了就加柴,火大了就把炉盖掀开一点。”

凌雪衣点了点头,蹲在炉子边,盯着炉膛里的火。她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盯着什么重要的敌人。火苗小了一点,她加了一根松枝。火苗又旺了,她把炉盖掀开一条缝。火苗稳住了,她又把炉盖盖上。殷无归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听到他笑,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你烤红薯的样子,比打架认真。”

她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继续盯着火。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了上来,把整座青石镇染成了淡金色。殷无归把烤炉扛上肩,一手拎着装红薯的竹筐,往镇口的老槐树下走。凌雪衣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装炭火的铁桶。糊糊蹲在她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姜小楼抱着柴刀,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颠颠地跑在前面。

老槐树下,石凳还是那几张,歪歪斜斜地摆着。殷无归把烤炉支好,把木板挂上。那块歪歪扭扭写着“殷记烤薯”的木板,是他昨晚连夜刻的,字还是那么丑,丑得很有特色。他把木板挂在炉子前面,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糊糊从凌雪衣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炉子边,尾巴绕在自己脚边,等着。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等了很久了。

凌雪衣把鹅黄色的衣裙换上了,头发也用木簪绾了起来。她在烤炉旁边坐下,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几枚铜板——是殷无归给她的,让她帮忙收钱。她看着那个木盒,又看了看炉子里正在烤的红薯,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第一个红薯出炉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门。红薯的甜香从老槐树下飘出去,顺着青石板街,飘进了每一家铺子。

刘婶第一个来了。她从豆腐坊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豆浆,走到摊位前,把豆浆放在桌上,看了看炉子里的红薯,又看了看殷无归,又看了看凌雪衣。

“无归,你这一大早的,就开张了?”

“嗯。刘婶,尝尝。”殷无归夹出两个红薯,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刘婶接过来,没有吃。她看着凌雪衣,笑眯眯的。“无归媳妇真俊。”

凌雪衣的耳朵尖红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小木盒。刘婶笑呵呵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殷无归挤了挤眼睛。“好好对人家。”

王叔来了。他从杂货铺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新进的红糖,给你媳妇冲水喝。”他没有看殷无归,看的是凌雪衣。“姑娘,你太瘦了,多吃点。”凌雪衣的耳朵尖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谢谢王叔。”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不客气。”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打更的老头来了。他没有买红薯,只是站在摊位前,看着殷无归,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纸灯笼,放在石凳上。“晚上收摊了,打着灯笼回去。山路黑。”殷无归看着那盏灯笼,喉咙动了一下。“叔,这灯笼你给过我一次了。”老头摆了摆手。“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他转过身,驼着背走了。“不一样了。”他说。

殷无归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攥着灯笼,没有说话。凌雪衣看着那盏灯笼,红纸糊的,里面有一截短短的蜡烛。她想起殷无归说过,当年他离开青石镇的时候,打更的老头也给了他一盏灯笼。那盏灯笼,他带着走了一路,从青石镇到断天涯,从断天涯到北荒山,从北荒山到青丘。后来不知道丢在了哪里。现在他又给了一盏。

红薯的甜香飘得越来越远。铁匠老周来了,买了五个,说他儿子回来了,多买点备着。殷无归知道他在说谎——他儿子去年就走了,去了南方,再没回来。但他没有戳穿,多包了两个塞进去。卖布的老李来了,买了三个,放下钱就走,不敢多说话。豆腐坊的小刘来了,买了两个,站在摊位前吃完了一个,说了句“真甜”,然后走了。

每个人都比平时买得多,每个人都放下钱就走,但这次不是怕,是高兴。无归回来了,还带了媳妇。他们高兴。

凌雪衣坐在摊位边,帮殷无归收钱。她收钱的动作很生疏,每次都要把铜板数好几遍,生怕数错了。有一个人给了她一把铜板,她数了三遍,还是没数对。殷无归凑过来看了一眼。“多了两个。”他说。凌雪衣把多出来的两个铜板还回去,那个人笑着说“没事,不用找了”,凌雪衣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行”。那个人只好收了回去。殷无归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翘着,没有说话。

姜小楼抱着柴刀,蹲在炉子边,帮殷无归递红薯。他的动作很快,每次殷无归说“小楼,把那个红薯拿过来”,他就颠颠地跑过去,把红薯捧过来,递到殷无归手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他很开心。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在青丘的时候,他只能抱着柴刀在草地上跑。在这里,他可以帮忙。柴刀在他怀里轻轻颤着,发出一声细细的嗡鸣,像在说“我也帮忙”。姜小楼低头看着柴刀,笑了。“你也帮忙。”

糊糊蹲在炉子边,看着红薯,尾巴一晃一晃的。它不帮忙,它只是在等。等红薯烤好了,殷无归会掰一小块,吹凉了,递到它嘴边。它已经等了很久了。它还会等下去。

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当中,又从正当中偏到了西边。红薯卖了一炉又一炉,筐里的红薯越来越少。殷无归的脸上有了汗,但他的嘴角一直翘着。凌雪衣的脸上也有汗,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她也没有理。她的手上有炭灰,手指被铜板磨得有点疼,但她没有说。她看着殷无归翻红薯的样子,看着他被火光映得红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会腻。

远处,天边出现了两道剑光。不是路过,是朝着青石镇的方向来的。剑光很淡,很慢,像是不敢靠近。凌雪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她认出了那两道剑光——两个低阶修士,筑基修为,穿着玄清宗的制式道袍。他们是来抓她的。奉了天机子的通缉令,来追查凌雪衣的下落。但他们不敢。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抓到她,也不敢抓她。他们只是在天上飞,远远地看着,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左边的修士小声说:“你说,凌掌门真的在青石镇吗?”右边的修士小声说:“不知道。但通缉令上说,提供线索者重赏。”左边的修士:“你疯了?那是凌雪衣,天剑宗掌门,天下第一剑。你去抓她?”右边的修士:“我没有说抓,我说的是提供线索。”左边的修士:“你去提供线索,她一剑劈了你。”右边的修士沉默了。左边的修士又说:“你说,上面怎么想的?让咱们来查凌雪衣的踪迹?这不是送死吗?”右边的修士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上面那些大人物,一拍脑袋就是一道命令,咱们这些小喽啰,只能跑腿。”左边的修士:“反正我是不敢下去的。我就远远看一眼,回去就说没找到。”右边的修士:“你看下面,老槐树下那个烤红薯的摊子……”左边的修士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那不是——那不是——”

他看到了凌雪衣。乌黑的长发,鹅黄色的衣裙,坐在烤红薯摊旁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几枚铜板。她在帮那个卖红薯的收钱。凌雪衣。天剑宗掌门。正道魁首。天下第一剑。坐在青石镇的老槐树下,帮一个凡人卖烤红薯。两个修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合不拢。

“这……这是凌掌门?”左边的修士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吧?你看那把剑,靠在摊位边的,是不是霜河剑?”右边的修士指着摊位边那把用布裹着的长剑,银白色的剑穗从布缝里露出来,红白狐毛在风里轻轻晃着。

“是霜河剑。我认得那个剑穗。”左边的修士咽了一口唾沫。“她怎么在卖烤红薯?”

“不知道。但是,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我们还要不要下去?”

两个修士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下面正在帮客人包红薯的凌雪衣。她抬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湖水。但两个修士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他们感觉那一眼看穿了他的修为、他的来历、他兜里揣着的通缉令、他脑子里转过的每一个念头。左边的修士腿都软了。“她……她看到我们了。”右边的修士咬着牙。“下去。不下去,她以为我们要偷袭。下去,买两个红薯,走人。”

两个修士硬着头皮落了下去。他们收起飞剑,站在老槐树下,手足无措。摊位前的客人已经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凌雪衣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看着他们。两个修士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凌……凌掌门……”左边的修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凌雪衣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们。

右边的修士拉了拉左边的袖子,压低声音。“买红薯。”左边的修士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凌掌门,我们……我们买两个红薯。”

凌雪衣看了他们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算你们识相”的、带着一点礼貌的、让人松了一口气的笑。“无归,两个红薯。”她喊道。

殷无归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两个修士,又看了看凌雪衣。他没有问他们是谁,夹出两个红薯,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刚出炉的,小心烫。”

左边的修士接过去,手还在抖。他看了凌雪衣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谢……谢谢凌掌门。”凌雪衣微微颔首。“嗯。”

两个修士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右边的修士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传讯符,放在桌上。“凌掌门,这个……这个是我们收到的通缉令。您……您收好。”他不敢看凌雪衣的眼睛,说完就跑。两个修士跑出老远,才敢御剑飞起来。

凌雪衣拿起那张传讯符,展开。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背叛正道”“勾结魔族”“祸乱天下”,写着“全境通缉,提供线索者重赏”。她看了两秒,把传讯符叠好,收进袖袋里。她的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也就这点本事了”的、带着不屑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

殷无归从炉子后面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他们是什么人?”

“不认识。”凌雪衣说。“买红薯的。”

殷无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两个修士消失的方向,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回炉子后面,继续翻红薯。

凌雪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蹲在炉子边、认真翻红薯的样子。她忽然觉得,那些通缉令、那些追杀、那些阴谋诡计,都不重要了。她只要在这里,坐在老槐树下,帮他收钱,看他烤红薯,就够了。她把木盒里的铜板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还是没数对。殷无归走过来,看了看。“少了两个。”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两个铜板,放进木盒里。“应该是刚才那两个人少给了。”

凌雪衣愣了一下。“我数错了?”

殷无归看着她,笑了。“没事。明天我教你数。”

凌雪衣的耳朵尖红了。她把木盒盖上,抱在怀里,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她嘴角翘着。

傍晚的时候,红薯卖得差不多了。殷无归把炉子里的炭火熄了,把火钳擦干净,把木板收好,把筐子摞起来。他蹲在摊位边,把今天赚的铜板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数一枚就在心里记一下。他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

凌雪衣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数钱。他数钱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着,像是在念数字。他的手上有炭灰,指甲缝里有红薯皮的颜色,但他的手指很稳。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数对了没有?”她问。

殷无归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够买两斤肉了。”

凌雪衣也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个月牙儿。她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因为“够买两斤肉”笑过。但此刻,她笑了。因为这是他赚的。是他们一起赚的。

姜小楼抱着柴刀,蹲在摊位边,仰着头看着殷无归。“哥,明天还来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说的是一句完整的句子了。

殷无归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来。”

姜小楼笑了,抱着柴刀,颠颠地跑开了。柴刀在他怀里轻轻颤着,发出一声细细的嗡鸣,像在说“明天我也来”。糊糊蹲在炉子边,尾巴一晃一晃的,看着姜小楼跑远,又看了看殷无归,喵了一声。它也在问“明天还来吗”。殷无归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来。你也来。”糊糊的尾巴竖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开心的喵呜。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殷无归把烤炉扛上肩,一手拎着装红薯的竹筐,往家走。凌雪衣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装炭火的铁桶。糊糊蹲在她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姜小楼抱着柴刀,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颠颠地跑在前面。

打更的老头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递给殷无归。“天黑了,打着灯笼。”

殷无归接过灯笼,看着里面那截短短的蜡烛,火苗跳动着,照亮了他的脸。“叔,这灯笼你给过我一次了。”老头摆了摆手。“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他转过身,驼着背走了。“不一样了。”他说。

殷无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凌雪衣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被灯笼照亮的背影,看着他肩上的烤炉,看着他手里的竹筐。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断天涯上,他被逼到崖边,手里也提着一盏纸灯笼。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殷明远和柳如烟的孩子,不知道他是她当年拼了命救下的婴儿。她只知道他是魔种宿主,是正道公敌,是她必须斩杀的对象。

现在她走在他身后,帮他提着铁桶,帮他看着火。她笑了。不是笑,是那种“人生真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甜的感觉。

山路很黑,但灯笼很亮。殷无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怕凌雪衣跟不上,其实她跟得上。他怕姜小楼摔跤,其实他不会摔。他怕糊糊从肩膀上掉下来,其实它抓得很稳。但他还是走得很慢。他想让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殷无归把烤炉放在院子里,把竹筐放在灶台边,把灯笼挂在门口。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火光明明灭灭,像一颗安静的心。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树。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枝干比昨天粗了一点。他看了很久。

凌雪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明天还开张吗?”她问。

殷无归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睛是浅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但此刻,那湖水里有了光。不是泪,是笑。

“开。”他说。“每天都开。”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热的,他的手也是温热的。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棵小树旁边,握着彼此的手。糊糊蹲在门槛上,尾巴绕上两个人的脚踝。姜小楼抱着柴刀,躺在堂屋的草席上,已经睡着了。柴刀的刀身轻轻颤着,暖金色的光芒很淡,像一盏小夜灯。霜河剑靠在灶台边,剑穗上的红白狐毛垂下来,和柴刀的深青色绦带缠在一起。两把兵器,安安静静的,像在睡觉,又像在笑。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带着灶台里余火的温度,带着远处溪水叮叮咚咚的声响。她靠在他肩上,他看着月亮。他们没有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

这是他们偷来的日子。谁也不知道还能偷多久。但此刻,月亮很好,风很好,她在,他也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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