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钟楼上的影子
苏晚第一次见到江时衍,是在大学钟楼的顶层。
那栋钟楼是校园里最老的建筑,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铜绿色的钟面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传说钟楼在午夜十二点会发出不存在的钟声,听见的人会被困在时间缝隙里,永远走不出来。苏晚不信传说,她来这里是因为美术课的写生作业,需要找一个没人打扰的、能俯瞰整个校园的高处。
她推开顶层那扇生锈的铁门时,看见的不是空旷的钟机房,而是一个人。
那人坐在钟楼边缘,两条腿悬在栏杆外面,身后是整片灰蓝色的天空和棉花糖一样的云。他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一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深色头发。他手里拿着一只怀表,表盖打开着,他低头看着表盘,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背影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轻轻地、缓慢地裂开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那人忽然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过于好看的脸。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薄而清晰。但他的眼睛不是苏晚见过的任何颜色——不是黑色,不是棕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介于金色与琥珀色之间的、像被阳光照透的蜂蜜一样的颜色。那双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的、近乎疲惫的温柔,像一个人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温柔变成了本能,而疲惫变成了习惯。
“你迟到了。”他说。
苏晚愣住了。
“什么?”
男人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合上表盖,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他从栏杆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落在苏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的姿态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像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是否还完好无损。
“苏晚,中文系大三,学号2021020341,生日十月十七,血型O型,喜欢的颜色是蓝色,讨厌的食物是香菜,最害怕的事情是被遗忘。”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我说的对吗?”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他说得一字不差,连学号和生日都对。可她不认识这个人,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他的脸没有任何印象,他的名字她甚至都不知道。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时衍。”他说,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物理学院大四,学号2020110827。很高兴认识你。虽然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苏晚没有握他的手。她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铁门,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她的直觉告诉她应该跑,应该尖叫,应该把这个人归类为跟踪狂然后报警。可她的身体没有动。因为他的眼睛——那双蜂蜜色的、温暖到几乎灼烧的眼睛——正在用一种让她心碎的频率闪烁着。那不是恶意,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近乎祈求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光,不敢眨眼,怕光消失。
“你说你认识我很久了,”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多久?”
江时衍看着她,嘴角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个人在回答一个会让自己疼的问题之前,本能地做出的、试图让表情不那么难看的面部调整。
“从你还不是苏晚的时候。”他说。
二、怀表
苏晚没有报警。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他的手很凉,不是冬天在外面冻过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凉。可他的掌心有一块地方是温热的——虎口的位置,拇指根部,恰好是他握怀表时表壳贴着皮肤的那个位置。那块温热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嵌在一片凉意中央,格格不入,又固执得让人心疼。
“你有病。”苏晚说。不是骂人,是陈述。
江时衍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双蜂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阳光照在湖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无法拼凑的光。
“嗯。”他说,“很严重的病。”
“什么病?”
“时间病。”
苏晚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无法改变的事实,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夸张,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的时间不是连续的。”江时衍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重新打开怀表。表盘上的指针不是正常转动的,而是像疯了一样地乱跳——秒针顺时针转几圈,逆时针转几圈,分针忽然跳回一个小时前,时针毫无规律地前后摆动。整个表盘看起来像一个出了故障的仪器,每一个数字都在发出抗议般的、细碎的滴答声。“我的人生像一部被人反复剪辑的电影。今天可能是昨天,明天可能是一年前,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关于你的信息,是我在上一个时间节点里花了三个月记住的。对你来说,那是第一次见面。对我来说,是第三百二十七次。”
苏晚盯着那只怀表,表盘上的数字在她的注视下疯狂地跳动着,她几乎能听见那些指针在表壳内部发出的、焦急的、像困兽一样来回冲撞的声音。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指尖碰了碰表壳。
表针忽然停了。
全部停了。秒针、分针、时针,全部停在十二点整的位置,一动不动。整个钟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耳鸣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世界的暂停键。
江时衍猛地抬起头,那双蜂蜜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苏晚自己的脸——苍白的,震惊的,指尖还停留在表壳上的脸。
“你能让它停。”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晚猛地缩回手,表针又开始跳动了,比之前跳得更快、更乱、更疯,像一个人在极度恐慌中的心跳。她后退了两步,这一次真的害怕了。不是因为江时衍,而是因为她自己。她的指尖触碰表壳的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电流,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像时间本身一样古老的东西。她感觉到了他的时间。不连续的、破碎的、像被揉皱又被展开的纸一样布满折痕的时间。那些折痕里有画面,有声音,有她自己的脸,有她自己的声音,有她在无数个时间节点里对他说过的无数句话。
“你好,我叫苏晚。你是?”
“你又来了。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
“对不起,我又忘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江时衍,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是。很多次。只是你不记得了。”
那些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苏晚的意识,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快到她来不及抓住任何一个完整的片段。她只抓住了最后一个画面——江时衍的脸,比她面前这个年轻的、大四的江时衍要老很多的脸,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发,那双蜂蜜色的眼睛却还是一样的,温暖的,疲惫的,看着某个方向,嘴唇在动。
她在读他的唇语。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唇语,可她在读,而且读懂了。
“苏晚,这一次,换我来等你。”
画面碎了。
苏晚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发现江时衍正站在她面前,双手悬在她肩膀两侧,像想扶她又不敢碰她。他的表情是苏晚从未见过的,焦急、恐惧、期待、绝望,全部搅在一起,让他那张好看的脸扭曲得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你看见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那是真的吗?”苏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江时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怀表塞进她手里,然后退到钟楼的栏杆边,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仰头看着头顶那口巨大的铜钟。铜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钟身上刻着的铭文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字还能辨认——“时”“归”“止”。
“这块怀表不是我的。”江时衍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它是你的。你在上一个时间循环结束的时候,把它寄存在了时间的裂缝里,留给我。你说,等下一个循环开始的时候,让我把怀表还给你。你说,只要你的指尖碰到表壳,你就会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是谁。”江时衍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抵住她的眉心。他的指尖冰凉,可那个抵住她眉心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温度,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你不是普通人,苏晚。你是时间之墟的守门人。时间之墟是宇宙所有时间线的交汇点,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在那里汇聚、分裂、交错。你的工作,是维持它们的秩序,不让它们互相干扰、互相吞噬。”
“可你犯了一个错误。”江时衍的手从她眉心滑落,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你爱上了我。一个时间线出了故障的、时间不连续的、本应该在出生时就自然消亡的残次品。你不忍心看着我消失,所以你用自己的时间修复了我的时间线。你把自己的时间分给了我,把我的时间补全了,代价是你自己的时间开始断裂、破碎、失去连续性。”
“你开始在不同的时间节点里遗忘我。今天记得我,明天就不记得了。后天想起来一点,大后天又全部忘光。你为了不让我消失,一点一点地失去了自己。最后,你做了一个决定——你把自己封印进了时间之墟的核心,用你全部的存在,换我一条完整的、连续的时间线。”
江时衍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钟楼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铜钟内部那些古老的机械结构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锈蚀的声音。风吹过爬山虎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像无数只手在翻书的沙沙声。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怀表,表壳的雕花硌着她的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她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可她的心脏在疼。那种疼不是心理作用,不是情绪波动,而是真实的、物理性的、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拧了一把的绞痛。
“你封印自己之前,把这只怀表留给了我。”江时衍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那层维持了不知多久的、像冰面一样的平静终于碎了,露出了下面汹涌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水。“你说,等你转世成为苏晚,等你的指尖再次触碰到怀表的时候,你会想起来一切。你会想起来你是谁,想起来你做了什么,想起来你爱我。”
他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那双蜂蜜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可他咬着嘴唇,一滴都没有让它落下来。
“苏晚,你想起来了吗?”
三、时间之墟
苏晚没有想起来。
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记忆的闸门只开了一道缝,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碎片像潮水一样涌了一下,又退回去了,什么都没留下。她手里攥着怀表,表壳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可她的脑袋里空空荡荡,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只剩下回声的房间。
“我不记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江时衍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那个表情让苏晚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不是失望,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她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习惯了的心碎。那种表情不是一天形成的,是无数个时间节点、无数次被遗忘、无数次重新自我介绍、无数次看着她陌生的眼神说“没关系,我叫江时衍”之后,一点一点地、像水滴石穿一样刻进骨子里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苏晚更疼了,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纵容的、像在说“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没关系。”他说,和她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听见的一模一样,“我记得就够了。”
他站起来,从她手里拿回怀表。他的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那个触碰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像第一次,像第一千次。他低着头,蜂蜜色的眼睛看着怀表,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停止了疯狂的跳动,但也没有恢复正常,而是以一种极慢的、像老人在雪地里行走一样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向前挪动。
“你的时间不多了。”江时衍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封印在松动,时间之墟在坍塌。如果你不能在封印完全碎裂之前回到核心位置,所有的、全部的、每一条时间线都会崩溃。过去会消失,现在会消失,未来会消失。从来没有存在过,比死亡更彻底。”
“那我该怎么做?”
“跟我走。”
江时衍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怕她跑掉,又怕弄疼她。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凉的,稳的,像一枚银色的手铐,不疼,但挣不开。
他打开了怀表的表盖,不是用指甲撬开的,而是用拇指按住了表冠,顺时针旋转了三圈,逆时针旋转了半圈,然后猛地向外一拉。表盖弹开的同时,表盘上的数字开始发亮——不是普通的光,而是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像液态黄金一样的、粘稠的、流动的光。那光从表盘里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她,把她拉向某个方向。不是前后左右的方向,而是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方向,像折叠、像扭曲、像一张纸被从中间对折,两端的点在折痕处相遇。
她的脚离开了钟楼的地面。不是因为飞,而是因为地面本身消失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悬在一片虚无之上,虚无中有无数条发光的线,像被拉直的蛛丝,从无穷远处来,向无穷远处去,每一条线上都挂满了细小的、像气泡一样透明的时间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是一个画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出生,有人在死亡,有人在相爱,有人在告别。
时间之墟。
苏晚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她的身体知道。她的每一颗细胞、每一根骨骼、每一寸皮肤都知道这个地方。她的心脏在这里跳动了不知多少万年,她的双手在这里梳理过不知多少条时间线,她的眼睛在这里看过无数次宇宙诞生又毁灭、毁灭又诞生。这个地方是她的来处,她的归宿,她的家。
她的脚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不,不是地面。是时间之墟的核心平台。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由无数透明的六边形晶体拼接而成的平面,每一块晶体里都封存着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凹陷,形状恰好是一个人坐下来的轮廓——她的轮廓。她已经在这里坐过了比宇宙年龄还要漫长的岁月,那个凹陷是她存在的证明,是她用身体和时间一起刻出来的印记。
她走过去,在那个凹陷里坐下来。
一切归位了。
记忆不是涌回来的,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它们该在的位置。她想起了所有的东西——想起自己是怎么成为时间之墟的守门人的,想起自己是怎么在无数条时间线中遇见江时衍的,想起自己是怎么看着他破碎的时间线心疼到无法呼吸的,想起自己是怎么做出那个决定的,想起自己是怎么在封印自己的最后一刻把怀表塞进他手里,说——
“等我。我会回来的。不记得你也没关系,我的心会记得。等我的心带着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把怀表还给我。我会想起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江时衍。
他站在平台边缘,黑色的卫衣被时间之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深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只怀表,表盖打开着,表盘上的指针已经停止了跳动,不是因为故障,而是因为时间到了。所有的指针都指向一个方向——她。
“江时衍。”她叫他的名字。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嗯。”
“我想起来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绷了太久、装了太久之后,终于不需要再装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崩溃。他哭得没有声音,可他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到手指到嘴唇,全部在发抖,像一个被压在最深处的矿井里不知多少年的人,终于看见了光,终于允许自己哭。
苏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眼泪是凉的,可他的脸颊是烫的,凉和烫交织在一起,像时间本身——过去的凉和现在的烫,在她的指尖相遇。
“你等了我多久?”她问。
江时衍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睫毛几乎交缠在一起,呼吸融成了一团,分不清是谁的。
“从你封印自己的那一刻开始。”他说,“到现在,以你的时间线来算,是三千四百二十七年。以我的时间线来算,是一万二千八百九十四年。以时间之墟的时间来算,是零。因为在这里,时间不存在。你离开的那一刻和你回来的这一刻,是同一个时刻。我等的不是时间,我等你。”
四、封印
苏晚回来了。可回来不是结局,只是另一个开始。
时间之墟的裂缝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她不在的这些年,没有守门人的时间线开始互相纠缠、互相吞噬,有些线已经彻底断了,断口处的时间碎片像血一样从裂缝中渗出来,滴落在虚无中,化为虚无。她需要修复每一条断裂的时间线,需要重新梳理每一条纠缠的线头,需要把自己的时间再次注入核心,以稳定整个摇摇欲坠的系统。
她可以做到。她是时间之墟的守门人,这是她的工作,她的使命,她的宿命。她可以做到,但代价是——她不能离开。
“你是说,”江时衍站在核心平台的边缘,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人,“你回来了,但你不能跟我回去。你要永远留在这里。”
“对。”
“那我来这里找你。”
“你不能。”苏晚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你是凡人,江时衍。你的身体承受不了时间之墟的负荷。你来一次,你的时间线就会加速崩溃。来两次,你的生命会缩短一半。来三次——”
“那我就来三次。”江时衍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你不能这样。”她哭着说,声音像被撕碎的纸,“我花了三千四百二十七年把自己拼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用三次见面就把自己烧光的。”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江时衍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就像在钟楼上的那一次,仰头看着坐在核心凹陷里的她,蜂蜜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可他还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崩溃都咽回了喉咙里。“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过完我的余生?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在每一个清晨醒来的时候,对着空荡荡的枕头说早安?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在每一个深夜想起你的时候,不跑上钟楼,不打开怀表,不来找你?”
苏晚说不出话。
“你做不到。”江时衍替她回答了,“就像我做不到不来找你。所以我们不要假装有选择。我们只有一种选择——在一起。在这里,在那里,在时间线上,在时间线外。在任何一条时间线的任何一个节点上。你和我。在一起。”
他伸出手,把怀表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用双手包裹住她的手,把怀表和她的手一起握在中间。他的手指不再是凉的了,而是温热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活人的温度。那块怀表的表壳上出现了新的字迹,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金属内部浮现出来的,像一棵树从种子中生长出来一样自然。
苏晚低头看那些字,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
上面写着——“时衍归晚。”
不是“时衍归晚”,是“时衍归晚”。时间的衍变,归于苏晚。他的时间,她修补的,她赐予的,她用自己的存在换来的,全部归于她。
“你改了怀表上的契约。”苏晚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改。”江时衍说,“我只是终于读懂了。这从来不是你的怀表,也不是我的怀表。这是我们的怀表。你用你的时间修补了我,我用我的时间记住了你,我们互相欠着对方的,永远还不清。还不清,就不用还。欠着就好。欠一辈子。”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蜂蜜色的眼睛里的倒影——她自己的脸,哭花的妆,红肿的眼眶,乱糟糟的头发。她在那个倒影里看见的不是苏晚,不是时间之墟的守门人,不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存在。她看见的是一个女孩,一个被爱着的、被等待着的、被用一万两千八百九十四年的孤独和固执捧在手心里的女孩。
她笑了。哭着笑了。
“江时衍。”
“嗯。”
“你愿意留在时间之墟吗?不是作为凡人,不是作为时间行者,不是作为任何已知的存在。你愿意成为和我一样的东西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每一个现在。无穷无尽的、永远不会结束的现在。”
江时衍看着她,蜂蜜色的眼睛里那些一直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怕碎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不是碎裂,是松开,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手里举了太久的、沉重的、不该由他一个人承担的东西。
“我等了你一万两千八百九十四年,”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就是为了你问出这句话。”
他向前一步,走进核心平台的中央,走进那个只属于守门人的、由无数时间晶体拼接而成的圆圈。他的脚踩上那些晶体的瞬间,整个时间之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的嗡鸣。晶体开始发光,不是液态黄金的颜色,不是月光般的银色,而是一种从未在时间之墟出现过的、全新的颜色——蜂蜜色的,温暖的,像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那是他的颜色。
他用了一万两千八百九十四年的等待,在时间之墟里染出了一个新的颜色。
苏晚伸出手,他握住了。
两个人的指尖交缠在一起,时间之墟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无数时间碎片的气味——有海盐,有松木,有雨水,有刚出炉的面包,有旧书的墨香,有她记忆里每一次他叫她名字时嘴唇的温度。那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从时间诞生之初唱到时间终结之后,只有一个旋律,一句词。
苏晚。
江时衍。
苏晚。
江时衍。
钟楼的钟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响了起来。不是午夜的钟声,不是传说的钟声,而是真正的、真实的、从校园里那栋古老的钟楼发出的、下午三点的报时钟声。钟声穿过时间之墟的边界,变成了一缕极细的、极轻的、像蛛丝一样透明的光,落在苏晚和江时衍交握的手上。
那缕光里有一个画面。校园的林荫道上,一个黑头发的女孩背着画板,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低着头走路。她撞上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奶茶洒了他一身。她手忙脚乱地道歉,从包里翻出纸巾往他身上擦。男生低头看着她,蜂蜜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晚。你呢?”
“江时衍。”
“你的衣服我会赔的。”
“不用赔。请我喝一杯奶茶就行。”
“你确定?你这一件看起来挺贵的。”
“确定。奶茶就行。”
“那——走吧。”
画面定格在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的背影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肩膀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拂过男生的手臂,男生没有躲,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配合她的步速。
苏晚看着那个画面,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是我们吗?”她问。
“是。”江时衍说,“那是第一条时间线上的我们。没有时间病,没有时间之墟,没有封印,没有等待。只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因为一杯洒掉的奶茶,认识,然后相爱,然后在一起,然后变老,然后死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辈子。”
“那后来呢?”
“后来时间线出了问题,你被选中成为了守门人。你为了修补我的时间病,把自己封印了。然后一切重新开始,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这一遍。”江时衍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这一遍,你不用再走了。”
“为什么这一遍不一样?”
江时衍低下头,嘴唇贴上她交握的手背。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像在亲吻一件圣物的郑重。
“因为这一遍,你不想走了。”
苏晚闭上眼睛。时间之墟的风还在吹,那些时间碎片的气味还在飘,晶体平台上的蜂蜜色光芒还在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明灭。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虎口处那块温热的位置正在和她掌心的温度融合在一起,凉的变成温的,温的变成热的,热的变成烫的。
两个人的温度变成了一种温度。
两个人的时间变成了一种时间。
两个人的心跳,在这个时间不存在的、永恒的、无尽的空间里,逐渐重合,逐渐同步,逐渐变成了同一个节拍。
咚,咚,咚。
像钟声。
像怀表。
像从时间诞生之初就一直存在着的、唯一真实的、永远不会停歇的声音。
我爱你。
钟楼上的影子,变成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