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一次见到江时衍,是在她死后的第三个小时。

她记得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墙,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一种漫无边际的、像牛奶一样浓稠的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另一面的白色,像一块薄到极致的冰。她试着握了握拳头,能感觉到手指弯曲的动作,但感觉不到任何阻力,仿佛她的手只是一束光,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塑造成了手的形状。

“你死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垂落在肩头,在白色的背景中像一道裂开的缝隙。他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那种温柔的灰,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冬天的天空一样的灰,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阳光,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旷。

苏晚看着他,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车祸,一辆闯红灯的卡车,她的车被撞得在路面上翻滚了三圈,挡风玻璃碎了,安全带勒断了她的肋骨,有一根刺进了她的心脏。她记得那种疼痛,尖锐的,像一把烧红的刀从她的胸口穿过去。然后疼痛消失了,她发现自己站在车外,看着自己被变形的车门卡住的身体,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染红了白色的安全气囊。

她看了几秒,然后就被一股力量拉到了这里。

“你是谁?”苏晚问。

“我叫江时衍,”那个男人说,“我是引渡人。”

“引渡人?”

“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死神。”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也许是因为“死神”这两个字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死神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拿着镰刀、没有脸的骷髅,而不是一个看起来像大学讲师的年轻男人。

“你不像死神,”她说。

江时衍没有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光滑,平整,看不到下面有什么。

“每个人对死神的想象都不一样,”他说,“我只是以你能接受的样子出现。”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灰色眼睛。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在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我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江时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取决于你。”

“取决于我?”

“你生前做过什么,爱过谁,恨过谁,有没有未完成的心愿,有没有放不下的人。这些都会决定你的灵魂去哪里。有些人去天堂,有些人去地狱,有些人留在人间,有些人重新投胎。只有极少数的人,会留在引渡人的空间里,成为像我一样的存在。”

苏晚想了想,发现自己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她二十六岁,单身,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她活着的时候像一条没有涟漪的河,平静地流着,平静地汇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浪花,也没有在岸边留下任何痕迹。

“我好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她说。

江时衍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冬天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但只是一瞬间,然后又被无边无际的灰吞没了。

“你确定?”他问。

苏晚正要点头,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疼痛。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疼痛,像一根针,从她的心脏刺进去,穿过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最后停在了她的喉咙里,像一个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怎么都发不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的身体里传来的,从那根针停留的地方传来的。那个声音在说:等等我。

苏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要“等等”。她只知道自己很疼,那种疼不是车祸带来的,而是比车祸更古老、更深、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是谁?”她问,“谁在说话?”

江时衍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的光又闪了一下,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像冬天的天空中终于露出了太阳的一角,虽然还不够温暖,但已经足以让人知道太阳还在那里。

“那是你放不下的人,”他说,“只是你不记得了。”

苏晚想再问,但白色的空间开始旋转,像一杯被搅拌的牛奶,所有的白色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薰衣草味道。房间很大,天花板很高,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星空,星星很密,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什么。

她坐起来,发现自己不再是透明的了。她的手是真实的,有温度,有脉搏,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有弹性,睫毛很长,是她自己的睫毛。

门开了,江时衍走进来。他没有穿那件黑色的长袍,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还是黑色的,很长,但没有披散着,而是随意地扎在脑后,像一个小型的马尾。

“这是哪里?”苏晚问。

“我的空间,”江时衍说,“你暂时住在这里。”

“为什么?”

江时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了一点,苏晚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了一点点,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拉开距离。

“因为你放不下的人还没有放下你,”他说,“他还在等你。所以你不能去投胎,不能去天堂,也不能留在他身边。你只能待在这里,在我这里,直到他不再等你,或者你想起他是谁。”

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安静地放在被子上,指甲上的淡粉色甲油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忽然觉得那只手不是自己的,或者说,不只是自己的。它属于一个她记不得的人,属于一段她不知道的记忆,属于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她问。

江时衍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的光这一次没有闪,而是稳稳地、坚定地亮着,像冬天天空中终于升起来的太阳,不炽热,但足够亮。

“我不知道,”他说,“有些人几天就想起来了,有些人几年,有些人永远想不起来。”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表情,而是他的眼神。那种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心脏在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跳得快了一些。

“江时衍,”她说,“你认识我吗?”

江时衍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紫和粉之间,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开的晚霞。他站在那里,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白色的衬衫被风轻轻吹动,像一个在等什么人的人。

“认识,”他说,“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苏晚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不是好奇,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盏灯,不知道那盏灯是救赎还是陷阱,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苏晚住在江时衍的空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因为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没有日历和钟表,只有那扇永远看不到外面的窗户和那扇永远关着的门。江时衍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候带一杯茶,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她。

他们说话,说很多话。苏晚发现自己跟他说话的时候很轻松,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掩饰,不需要担心说错话。他听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光,像春天的风,不冷也不热,但让人想闭上眼睛。

有一天,苏晚问他:“你在这里多久了?”

江时衍想了想,说:“很久了。”

“多久?”

“久到我已经忘了多久。”

“你不寂寞吗?”

江时衍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的光这一次不是轻的,不是柔的,而是一种很重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以前寂寞,”他说,“现在不寂寞了。”

苏晚的心脏又跳得快了一些。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但那淡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闪得她眼睛发酸。

“为什么现在不寂寞了?”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江时衍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不是那种普通的看,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注视,像一口井,你站在井口往下看,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在一圈一圈地荡开。

“苏晚,”他说,“你真的想不起来吗?”

苏晚摇了摇头。她努力地想过,用力地想过,把自己活着的二十六年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城市,记得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记得小学三年级养过的一只仓鼠,记得大学食堂里最难吃的番茄炒蛋。她不记得任何关于他的事情。不记得他们见过面,不记得他们说过话,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任何交集。

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心脏在他靠近的时候会加速,她的手指在他离开的时候会发凉,她的眼睛在看不到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望向门口。这些反应不是她控制的,也不是她能解释的,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她在沙滩上,茫然地看着那些被水冲刷过的痕迹。

“我记不起来,”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的身体记得。它记得你。它比我更早地认出了你。”

江时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手指是凉的,但那种凉意不让她害怕,反而让她觉得安心,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触碰到了水,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知道水是存在的。

“那就够了,”他说,“身体记得就够了。”

苏晚不知道他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翻过来,让他的手指落在她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的手心是热的,他的是凉的。热与凉接触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她的心,不是他的伤口,而是一面看不见的墙,一面用很多很多年的孤独砌成的墙。

墙倒了,露出了后面的东西。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像阳光穿过云层落在皮肤上的感觉。那种感觉在说:我认识你。不是在这一世,不是在上一世,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我还没有名字的时候。

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哭,但她控制不住。那些眼泪像有自己的意志,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们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江时衍没有擦她的眼泪,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石头,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荧光。远处有一座建筑,不是房子,不是宫殿,而是一座很大的、像体育场一样的东西,一层一层的台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台阶上坐满了人,不,不是人,是影子,无数个影子,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排排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雕塑。

她沿着台阶往上走,走了很久,走到最高处。最高处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很长,黑色的,垂落在肩头。

她认识那个背影。她每天都能看到那个背影。那是江时衍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窗外那片紫粉色天空时的背影。

“江时衍,”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低,很沉,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

“苏晚,你不应该来这里。”

“这是哪里?”

“这是引渡人的记忆。你进入了我的记忆。”

苏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泪痕,不是新的,是旧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干涸了又湿润、湿润了又干涸的泪痕。那些泪痕像一道道沟壑,刻在他的脸上,刻在他的心里,刻在他永恒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上。

“你在哭,”苏晚说。

江时衍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悲伤,像一个扛着整个宇宙的人,扛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了放下是什么感觉。

“我在等你,”他说,“等了很久。”

苏晚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那种疼痛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疼痛,像一根针,从她的心脏刺进去,穿过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最后停在了她的喉咙里。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的身体里传来的,从那根针停留的地方传来的。那个声音在说:等等我。

这一次,她听清了。那个声音不是别人的,是她的。是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对另一个人说的话。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很长,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说:“等等我。我会回来的。不管你等多久,我都会回来的。”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远,很远,远到他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她的背影,远到她的声音再也传不到他的耳朵里。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去了无数个轮回,投了无数次的胎,死了无数次,活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忘记了他,每一次都重新开始,像一个被格式化了无数遍的硬盘,每一次都是全新的,但深处总有一些东西删不掉,洗不净,忘不了。

那些删不掉的东西,就是对他的承诺。等等我。我会回来的。

她回来了。但她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他等了多久,不记得自己说过“等等我”。她只知道,在死后的第三个小时,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觉得他像一个大学讲师。她只知道,他的手是凉的,握起来很安心。她只知道,她的身体记得他,比她更早地认出了他。

苏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枕头是湿的,脸上全是泪痕。江时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是热的。热与凉接触的那一刻,她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不是江时衍,而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在人类还没有语言的时候就存在的名字。那个名字用人类的语言说不出来,它是一段旋律,一段很古老的、像风穿过麦田、像雨落在湖面、像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的旋律。

那段旋律的意思是: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

“江时衍,”她说,虽然她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名,但这是她能用嘴唇发出来的最接近的声音了,“我想起来了。”

江时衍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的光终于亮了,不是一闪一闪的,而是稳稳地、坚定地、像冬天天空中终于升起来的太阳一样,亮着,亮着,亮得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想起什么了?”他问,声音在颤抖。

苏晚坐起来,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的手掌是热的。热与凉接触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他脸上的那些泪痕,不是新的,是旧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干涸了又湿润、湿润了又干涸的泪痕。她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那些泪痕,像在抚摸一道道古老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想起我是谁了,”她说,“想起你是谁了。想起我让你等我了。想起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时衍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滴,而是很多很多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他的灰色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她的手心里,温热的,像很多颗很小的太阳。

苏晚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在她的记忆里,江时衍是一个不会哭的人,他的表情永远是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光滑,平整,看不到下面有什么。但现在,那面湖碎了,所有的冰都化了,露出了下面的水,很深,很暗,很冷,但水里有光,一种很柔的、很暖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光。

“苏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苏晚摇了摇头。

“从时间的开始,等到了时间的尽头。然后时间重新开始了,我又从开始等到了尽头。一次又一次,无数次。久到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久到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久到我开始相信,那个声音,那句‘等等我’,只是我在漫长的永恒中产生的幻觉。”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发白,紧到她的指甲嵌进了他的手背,紧到他觉得她随时会消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像每一次他以为她回来了、伸出手去抱她、却只抱到了一团空气一样。

“但你不是幻觉,”他说,“你是真的。你真的回来了。”

苏晚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得更凶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在笑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心脏很满,满到快要爆炸了,满到所有的情绪都挤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悲伤,哪个是快乐,哪个是心疼,哪个是释然。

“江时衍,”她说,“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跟着你。你当引渡人,我也当引渡人。你留在你的空间里,我也留在你的空间里。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不会再让你等了。一次都不会了。”

江时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从紫粉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紫粉色。久到苏晚觉得时间已经停止了,或者说,时间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冬天里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不热烈,但足够让人感到温暖。他笑起来的时候,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一闪一闪的,而是稳稳地、坚定地、像太阳一样的光。

“苏晚,”他说,“你知道引渡人是什么意思吗?”

苏晚摇了摇头。

“引渡人,就是永远不能离开这里的人。你一旦成为引渡人,就再也出不去了。你不能投胎,不能转世,不能去任何地方。你只能留在这个空间里,永远,永远。”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又从紫粉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紫粉色。久到江时衍觉得她可能要改变主意了,久到他的笑容开始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日出一样的光。

“那就永远,”她说,“跟你一起,永远,也不长。”

江时衍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的光终于变成了她见过的最亮的东西。不是星星,不是太阳,不是任何她能叫出名字的光。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失去、无数次等待、无数次在绝望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后剩下的光。那是一种叫做“终于”的光。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在抗议,紧到她的呼吸变得困难,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揉碎了。但她没有挣扎,因为她感觉到了——他在发抖。引渡人,死神,在发抖。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任何东西,只要能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心跳在她的耳边像一面被敲碎的鼓。

苏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到不像一个活了几辈子的、从时间的开始就存在的人的心跳。那是一颗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所以激动得不知道该怎样继续等待的心。

“江时衍,”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我不会消失的。我在这里。你在抱我。你能感觉到吗?”

江时衍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她的头顶。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抬头看,因为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知道引渡人也会哭,在等了太久太久之后,在终于等到之后,在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绝望都终于结束之后。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不知道换了多少次颜色,久到苏晚的手臂麻了,久到江时衍的心跳从快变得慢,从慢变得稳,从稳变得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拍着另一个人的背,说:好了,好了,终于好了。

苏晚闭上眼睛,让他的心跳声填满她的耳朵,填满她的胸膛,填满她所有的空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终于躺了下来,终于可以闭上眼睛,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着身边这个人的温度,听着身边这个人的心跳。

她想,也许这就是永恒。不是没有尽头的时间,不是不会衰老的生命,而是这样的——在这个人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知道他不会再离开,知道你也不会再离开。这就是永恒。不是时间的长度,而是此刻的深度。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江时衍。江时衍也在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的脸,很小,很清晰,像一面很小的镜子。她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不是二十六岁死于车祸的自己,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站在时间的起点上、对他说“等等我”的自己。

那个自己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不见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现在的她。现在的她在这个人的怀里,在这个人的眼睛里,在这个人的生命里。

“江时衍,”她说,“我想看星星。”

江时衍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光滑的,像一面没有水的湖。

但苏晚看到了星星。不是从天花板上看到的,而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宇宙,不是星星和银河的那种宇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由无数个等待的日夜编织而成的宇宙。每一个等待的夜晚都是一颗星星,无数个夜晚聚在一起,就是这片星空。

苏晚伸出手,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颗泪痣,很小,很淡,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那颗泪痣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燃的灯。

“这是你等我留下的,”苏晚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时衍点了点头。

苏晚低下头,在那颗泪痣上轻轻地印了一下。不是吻,是一个回应。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像一扇关了很久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写好的结局终于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星星,有等待,有终于。她觉得自己可以在那双眼睛里住一辈子,不,不是一辈子,是永远。永远也不长,因为有他在。

窗外的天空又变成了紫粉色,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开的晚霞。那朵晚霞慢慢地扩散开来,填满了整个天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不是两个,而是一个。因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分裂成的两半,是同一片星空中的两颗星星,是同一段旋律中的两个音符。他们分开过,迷失过,失去过彼此无数次,但他们终于找到了对方。不是在时间的起点,不是在时间的尽头,而是在这里,在这个紫粉色的天空下,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的空间里,在这个人的怀里。

苏晚闭上眼睛,让那段旋律在她的身体里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心脏里发出的,从他的心脏里发出的,从他们共享的那颗心脏里发出的。那颗心脏在说:到了,就是这里了,不用再等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江时衍。江时衍也在看着她。他们的眼睛里有对方的脸,很小,很清晰,像两面很小的镜子,互相映照着,照出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永远在延续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他们在一起。不是作为引渡人和亡魂,不是作为等待者和被等待者,而是作为两个平等的、自由的、终于可以不用再分开的人。他们不走了。不回时间去了,不去轮回了。他们就留在这里,在这个紫粉色的天空下,在彼此的怀里,在彼此的生命里。

直到永远。

永远也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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