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都被看见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她把帽子往后一掀，银白色的长发一下子散落下来，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接着，她抬手摘下口罩。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低了又压不住的抽气声。

“卧槽……”

“这谁啊？”

“等等，这不是——”

“林汐？开玩笑的吧？”

“他不是男孩子吗？”

林汐从口袋里摸出学生证，走到讲台前，递给方毓。

方毓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是个很普通的男生，属于丢进人堆里就很难找出来的那种普通。

再抬头，就是眼前这张脸。

精致，漂亮，锋利。

尤其是那双猩红的眼睛。

方毓看了她好几秒，才轻声开口：

“这是你？”

林汐点头。

方毓把学生证还给她，沉默了两秒。

“你看起来很……”

林汐挑了挑眉。

很怪？很危险？还是很像怪物？

方毓却像是被什么想法击中一样，低声道：

“很完整。”

林汐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形容词？

不过比起她的困惑，下面那群同学显然已经快炸了。

她刚回到座位，就听见四周压不住的议论声。

“真是林汐？”

“不是，这也太夸张了吧……”

“眼睛那个颜色绝对不正常啊。”

“方老师不是说变异的人会变成怪物吗？她这哪像怪物……”

“你小声点！”

林汐没理他们，只是靠回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她很饿。

从刚才踏进这间教室开始，那种饥饿感就又回来了。

不是胃里空的饿。

而是一种更加麻烦、也更加难以启齿的渴求。

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在她眼里都像是某种能填补空缺的东西。

她想靠近他们，想碰他们。

想把他们拉进自己身体里，变成和自己连在一起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她反胃。

可更糟的是……

林汐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

讲台上，方毓还在继续讲。

从细胞分裂的异常模式，到线粒体活性飙升，再到实验室里那些“暂时还不能公开”的样本变化。

她说得很快，语气越来越亮，像在恐惧里又混进了某种兴奋。

可林汐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自己身体里的那股冲动。

教室逐渐又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刚看到的东西，和刚刚听到的那些话。

有人低头刷手机，在纸上乱写乱画。

也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林汐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她慢慢站起身，全班的视线再次落到她身上。

“世界末日可能真的要来了。”她说。

没有人接话。

“我在找一样东西，叫星核。”

这次有人皱起了眉，更多人是一脸茫然。

林汐停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有人想活下去，或者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可以从这个东西开始。”

气氛尴尬地安静着。

几秒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发言有点像中二病发作现场。

果然，底下不少人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你在说啥”。

林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本来还想说“想跟我一起的话”，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方毓却忽然开口：

“星核？”

林汐抬头看向她。

“我听说过一些传言。”方毓皱着眉，像是在回忆，“实验室那边有人提过，网上也开始流一些很杂的消息。有人说星核是这一切的源头，也有人说它能逆转变异，还有人说它根本不存在，只是谣言。”

她顿了顿。

“我回去以后把知道的整理给你。”

林汐点了点头。

“好，谢了。”

至少这趟没白来。

她正准备坐下，教室门口忽然又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一副很会做人的笑。

班长，李思远。

林汐一看见他，胃里那点翻腾就更重了。

这人长得人模狗样，成绩也好，老师喜欢，家里还有点关系。

但她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骗女生，约出去，占便宜，威逼利诱，专挑那些不太敢反抗、又不敢闹大的下手。私下里骂他的人不少，可从来没人真能拿他怎么样。

因为“证据不够”，因为“他平时看着挺正常”，因为“别把事情闹大”。

而现在，这个“平时挺正常”的李思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里正闪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光。

那不是惊讶。

也不是单纯的好奇。

是欲望。

黏糊糊的，令人反胃的欲望。

“你想干嘛？”林汐冷冷开口。

李思远没回答，只是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有些歪。

不是喝醉那种歪，而是关节的弯折角度不太对。膝盖弯曲的方向隐隐透着一点异样，像身体结构已经悄悄偏离了人类，却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样子。

可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他越走越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汐的脸。

“林汐？”他声音发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也太——”

后面的话，林汐已经懒得听了。

她甚至不需要猜。

只是看着对方瞳孔的变化、嘴角的弧度、肩膀和手腕那些细微的动作，她就已经本能地明白了这人下一步想干嘛。

恶心。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这种东西，留着干什么？】

林汐呼吸一滞。

那声音和昨天的“好想吃”不一样。

更清晰，也更冷静。

像有另一个自己，正贴在她耳边平静陈述事实。

【他会继续靠近。继续碰别人。继续污染。】

【吞掉吧。】

李思远又朝前迈了一步，甚至抬起手，想碰她垂在肩侧的头发。

“你这个发色是真的假的——”

下一秒，林汐的身体张开了。

一团漆黑的东西猛地从她身后翻涌而出，没有固定形状，像浓稠的影子，又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细长触肢。它们瞬间展开，织成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网，从四面八方朝李思远罩了下去。

教室里终于有人尖叫出声。

李思远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失，就被那团东西整个包了进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只发出一声短促而闷住的“呃”。

然后，便是令人牙酸的吞咽声。

像是什么湿润柔软的结构，在极近的地方，把一个完整的人一点一点拉进去，拆开，吸收，融化。

那团黑色缓缓回缩，重新没入林汐体内。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

李思远原本站着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刚才那里从来没有站过人。

教室死寂。

林汐站在原地，呼吸有些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脑子里有两个念头正在互相撕扯。

一个说：

你刚才吃了一个人。

另一个说：

……好像，舒服多了。

那种折磨了她一路的饥饿感，终于消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像身体里某个一直空着的位置，被安静地填上了一小块。

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轻轻响起。

【看吧。】

【你明明就能做到。】

【你也开始接受自己了。】

林汐浑身一僵。

她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等着尖叫，等着逃跑，等着所有人像电影里那样惊恐地指着她大喊“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