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门,也没有做任何正经事。
主要是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已经离奇到超出“需要整理思路”的级别了。
网络还在运转,电视也还在播。
官方通告接连不断地往外发,开始正式提醒市民提防“EMS患者”。
按照通告的说法,只有那些被白光直接照到,或者直视过白光的人,才会出现明显症状。他们被定义为“电磁敏感综合征”患者,存在不同程度的基因异常与行为失控风险。
至于那些当时躲在室内、地下室、或者任何光线没有直接照到的地方的人——
官方结论是:安全。
“安全个集贸。”
林汐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小声骂了一句。
隔壁那家伙昨天分明就躲在屋里,最后还不是照样长出了蜘蛛腿。
她一边想,一边低头看着自己。
准确地说,是看着衣柜里那一堆已经不太合身的衣服。
昨天穿着还正常的T恤,今天已经彻底变了味。
不是衣服变了,是她变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说不上丑,甚至可以说漂亮得离谱,可正因为太漂亮了,反而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怪异感。
像是有人根据“美少女”这个概念做了一个过分精致的版本,然后忘了给它加上“正常”的部分。
如果其他人都变成了怪物……
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手机震了第三次的时候,林汐正把一件明显穿不下的校服外套从身上扯下来。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班级群消息。
生物老师方毓:【所有同学,今天下午三点,教室集合,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务必到场。】
下面稀稀拉拉跳出几条回复。
【方老师,外面那些怪物是真的吗?】
【我家楼下被封了,出不去。】
【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老师还去学校?】
方毓没有继续回复。
林汐看了眼时间。
两点四十五。
从这里走到学校,十分钟。
她咬了咬唇,开始犹豫。
去不去?
方毓是很厉害的生物学教授,返聘之后来学校带基础课,平时上课经常从一个细胞扯到整个人类进化史,虽然有点能讲,但水平确实没得说。
这种时候,她也许真知道点什么。
可问题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别说同学了,连她自己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
窗外已经比昨天安静不少。
不是因为没怪物了,而是因为能跑的人都跑了,能藏的人都藏了,尖叫总不能一直叫。
远处有直升机在盘旋。
更远的地方,有黑烟一缕一缕升起来。
可街上仍然能看见人。
有人低着头快步赶路,有人提着购物袋匆匆往家跑,有人停在路边打电话,脸色白得像纸。
新闻还在播,网络还没断,超市甚至还在营业。
秩序没有彻底崩溃。
或者说,所有人都在拼命假装秩序没有崩溃。
林汐沉默了几秒,拉好口罩,戴上帽子,推门走了出去。
校园比想象中还要安静。
不是空,而是压着。
学生三三两两聚在花坛边、走廊里、教学楼门口,每个人说话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像生怕惊动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们脸上,把那些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照得更白。
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
有人一遍遍刷着新闻。
也有人只是盯着地面发呆。
“你看到了吗?那条光,你真的看到了吗?”
“别说了。”
“我爸今天早上突然说自己的牙在长……”
“别说了!”
林汐从他们旁边走过,脚步不自觉快了一点。
生物教室在四楼。
她上楼的时候,碰到了几个同班同学。
没人认出她。
一个男生从她身边经过时,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明显愣了愣,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地走了。
教室门半开着。
方毓站在讲台上。
她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一直梳得很整齐,平时说话慢慢的,笑起来有种研究了一辈子生命之后特有的温和。
但今天,她看起来不太一样。
衣服仍旧整洁,头发也照样一丝不乱,可那双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一种很安静、却又很明显不正常的灼热感,像是有什么火,在她瞳孔深处慢慢烧着。
教室里大概已经坐了二十个人。
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林汐从后门悄悄走进去,坐到了最后一排。
她想看看,方毓到底打算说什么。
方毓清了清嗓子。
“都到了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隐隐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我们今天要说的事情,比上课重要得多。”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白光与变异】
教室瞬间安静了。
“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方毓说,“我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夜,把能看的样本都看了。血样、组织切片、培养皿里的活细胞……我甚至调了以前的对照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缓缓看向全班。
“那道白光,就是一切变化的起点。”
没人出声。
“不只是人。”她继续说,“所有被它直接照到的生物,都出现了异常。不是破坏,不是辐射灼伤,也不是我们熟悉的任何一种基因损坏。”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更像是——有人拿着笔,把每个细胞里的内容重新写了一遍。”
教室里一片死寂。
终于有人忍不住举手。
“方老师,那如果我们也被照到了……”
“我不知道。”方毓回答得很快。
“但我知道一点。只要被照到,你身体里的细胞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变化已经发生,区别只在于,它什么时候表现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克制什么。
“可你们应该还没有接受,对吧?”
“接受?”前排一个女生声音发颤,“老师,什么意思?”
方毓沉默片刻,抬起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那是很普通的一双老人的手,有皱纹,有斑点,有明显的衰老痕迹。
“昨天晚上,我能感觉到它们想改变。”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在说什么不能被太多人听见的秘密。
“骨头在痒。皮肤下面有什么在动。我的身体很清楚地知道,它可以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她慢慢把手握成拳。
“但我还没有准备好。”
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林汐盯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些变成怪物的人,”方毓抬起头,视线扫过所有学生,“也许不是因为他们更倒霉。”
“而是因为他们接受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教室里连呼吸声都轻了一下。
她继续道:
“所以,比怪物更危险的,是你们身边那些开始承认自己正在变化的人。”
沉默持续了几秒,接着像是终于有人喘过气来一样,窃窃私语一下子蔓延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所以那些怪物,真的是人变的?”
“我妈昨天说她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我还以为她在吓我……”
“别说了,我有点想吐……”
林汐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声音。
方毓说的这些东西,她其实已经从别的地方拼凑出一部分了。
从邻居,从新闻,从自己身上。
这些事根本瞒不住。
可她还是来了,可能只是因为,一个人待在家里太安静了。
也可能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唯一一个还勉强能维持“正常”的异类。
就在这时,方毓忽然低头看了眼手机,像是确认名单一样,随后抬起头。
“林汐来了吗?就她一个没有在群里回复。”
林汐愣了一下,下意识举起手。
手刚举到一半,她就想起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晚了。
教室里已经有好几道视线扫了过来。
方毓也顺着那只手看向最后一排。
“林汐?你在——”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那只手。
也看见了口罩之上,那双过分漂亮、也过分异常的猩红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