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站在陆仁贾的对面,手里握着两瓶乌龙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敲着。
她的表情很平静,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发呆,一阵风吹过,带来几片樱花落到了鞋面上。
她正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五——
陆仁贾站在对面,嘴巴一张一合,她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传出来,全都模糊在了嘈杂的背景声中。
此时的花园里围出了一片空地,下课遛弯的学生们都自觉让出舞台,跑到一边和楼上趴在栏杆上的同学一起围观。
此时这块空地成为了课间最热闹的焦点。
夏禾并不太喜欢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因为被人注视就意味着要被惦记,而被人惦记就会带来麻烦。
她最讨厌麻烦了,眼前的陆仁贾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个惦记着她的麻烦,像一块黏在鞋底甩不掉的口香糖。
夏禾偶尔会在朋友们的讨论中听到过陆仁贾的名号,那群女孩们说起他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花痴的光。
体育好,个子高,长得也不差。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很会讨女孩子开心,不过这是高情商的说法,说白了就是会撩妹。
陆仁贾的性格很有侵略性,这源于他的家庭条件带给他的自信,于是他在面对女孩时,就没有了大多青春期男生们那副扭扭捏捏的姿态。
不会脸红,不会结巴,和那些递个情书手都在抖的男生们完全不一样。
他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习惯了“只要我想要,就能得到”。
正值青春期的女孩们懵懵懂懂,像刚出壳的雏鸟,看见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都想啄一下,哪见过这款风流倜傥的潇洒帅哥?
于是当这样的“天之骄子”把目光投过来的时候,不少无知少女居然会产生一种“被选中了”的错觉——像灰姑娘收到了王子的舞会请柬,以为那双水晶鞋是专门为自己定做的,然后在朋友们羡慕的目光中沦陷。
说实话,很无聊。
夏禾对他这样的人完全不感冒,她认为那些女孩不过是被骗了而已。
因为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陆仁贾,他的身上便带着一种滤镜,谁跟他沾上边,谁就会被那层滤镜照到,随后连带着被其他人关注,从此有机会站在话题的中心。
那些女孩就会把这种错觉归咎到感情上去,以为这就是喜欢,这就是缘分,以为那双水晶鞋真的合脚。
但这不过是心智不成熟的少年少女们渴望被关注的一种正常心态而已。
而且,从那些被陆仁贾分手的女孩们口中得知,他的风评其实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好。
所以夏禾对他完全不感兴趣,不对,夏禾就从来没有把陆仁贾这个人放到过眼里。
可麻烦就在这里。
受惯了女孩们众星捧月的陆仁贾,怎么能容忍一个这样的存在?
夏禾,一个甚至都懒得用正眼看他的女人——这是对他无懈可击的魅力的质疑,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他镀金的外壳上的裂口。
他不允许这面镜子存在,他要把镜子砸碎,或者让它映出他想要的画面。
他要这个无论是家境还是容貌都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女孩也对自己露出那样的表情。
注视,期望,渴求。
他要看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为自己改变,看那张妙曼诱人的身躯为自己扭动,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扭曲心理。
六,七,八,九,十——
夏禾依旧在心里数着数,她在等。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仁贾滔滔不绝地说了大半天,这才注意到夏禾低着头发了半天呆,好像只是盯着自己的鞋都比和他说话更有意思。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毛。
“你说完了?”
陆仁贾愣了一下。
夏禾抬起头,四下张望,视线扫过楼道走廊,在一个个攒动的人头中寻找着某个身影。
陆仁贾被她这个态度噎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脸色沉了下去。
“你在看谁?”
夏禾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乌龙茶瓶身上又敲了一下。
十一
十二
十三——
“夏禾!”陆仁贾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楼上那些趴栏杆的人都听见了,“我在跟你说话!”
“你说完了?”
夏禾淡淡地抬眼瞄了他一眼。
陆仁贾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没有。”
“那你继续。”
陆仁贾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头,深吸了几口气,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他追了她半年,知道她不吃硬的。
“夏禾,”他的声音软下来,“我是为你好,你听我一句劝,江月明那个人——”
“你认识他多久了?”夏禾打断了他。
陆仁贾愣了一下。
“你认识他多久了?”她又问了一遍,目光还落在花园入口的方向,没有转过来。
“我……不需要认识他,看就能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夏禾的声音很平静,“你连我都看不出来,你能看出来什么?”
陆仁贾的脸涨红了,带着愤怒和屈辱的红。
“你——”
“你喜欢我什么?”夏禾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着他。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安静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好奇。
“你喜欢我的脸?”夏禾歪了一下头,“还是喜欢我的家世?还是喜欢‘夏家大小姐’这个名头?”
“我——”
“还是说,你只是不喜欢有人对你说‘不’?”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夏禾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上周五放学后和隔壁班的那个女生去了奶茶店,我知道你同时给三个人发‘晚安’,我还知道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所有东西。”
陆仁贾的脸从红变白。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夏禾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一直没有变过,“你猜。”
楼上走廊里,那些趴栏杆的人还在往下看。
有人在小声说:
“夏禾说什么了?陆仁贾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不知道,听不清。”
陆仁贾第一次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让他产生了一股恐惧感。
夏禾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又飘向了花园入口。
这一次,她的手指在乌龙茶瓶身上敲出了不同的节奏——不是均匀的敲击,而是一下重,一下轻。
重的那一下像在说“来”,轻的那一下像在说“快”。
她等的人,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