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三大家族的手,现在是伸得越来越长了。
维多利亚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但那些新面孔看到她时,眼神都在闪躲。
帝国议事厅的大门敞开着。
小皇帝‘卡尔·冯·奥古斯都四世’端坐在皇位上,双脚悬空够不到地面。那顶沉重的皇冠压在他头上,比他脑袋还大一圈,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滑下来。厚重的皇袍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显得他更加瘦小。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同龄孩子该有的天真和懵懂,而是一种超出年龄的精明和深思熟虑。像是在观察每一个人,记住每一句话。
奥兰德公爵站在最前面,正滔滔不绝地讲着。
“帝皇……北境铁骑的编制常年维持在五千人,但据臣所知,实际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臣建议,将北境铁骑削减一半编制,空缺出来的军费用以扩充中央军。同时,臣推荐奥兰德家族的‘卡尔·冯·奥兰德’担任新编中央军的统帅。”
“此外,东线军费已连续三年居高不下,瓦尔德马尔公爵和赫伯特公爵也赞同削减。若能将省下的经费用于.....”
“朕知道了!”
卡尔打断了他。
“奥兰德公爵。”他伸手扶了一下险些滑落的皇冠,
“朕听说,东线对面的蛮族最近在集结兵力。北境那边,联邦也传来了不稳的消息。帝国这般情况下,你还要联名其他两位公爵削减军费、安插自己家族的人?”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陛下是从哪里听说的?臣只是..”
“够了!”
维多利亚开口迈步走到皇帝身边,转过身面对众人。
“军费的事,容后再议。人事任命的事,也容后再议。”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帝国边境不稳,任何擅自调动军队编制、安插私人势力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国家安全构成威胁。”
她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人,每一个被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
“此事我会亲自核实。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谁都不许轻举妄动。散会。”
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奥兰德公爵虽什么都没说,但与其他两位公爵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一丝对皇帝的轻视随后离开了议事厅。
卡尔小心翼翼地从宝座上跳下来,他摘下皇冠递给身旁的老仆人,又费力地解开皇袍的扣子。
“宰相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陛下。”
卡尔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那就走吧。这里人多眼杂。”
来到皇帝的书房门口,卡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门口的禁军说:
“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任何人过来。”
“遵命,陛下。”
推门进去后,维多利亚跟在后面。等屋门彻底关上时,卡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
“维多利亚阿姨……”
他跑过去抱住维多利亚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但一声都没哭。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她伸手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但没多久卡尔主动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超出年龄的平静。
“朕没事。维多利亚阿姨,你来找朕,是有什么事?”
维多利亚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早熟了。十二岁,应该是骑马、练剑、在花园里疯跑的年纪。但他已经在学着做一个被架空的皇帝了。
“陛下,关于‘暗冕同盟’的事,有新的进展。”
卡尔走到书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维多利亚坐下来,把“暗冕同盟”和47号文件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卡尔听完后,带着一种“知道自己无力改变”的压抑。
“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威尔海姆公爵,还有圣骑士团副团长艾莉西亚。”
“奥兰德他们知道吗?”
“还不知道。”
卡尔点了点头,
“他们不知道最好。如果这个瓦莱里乌斯真的还活着,而且真的在做这些事……奥兰德他们知道了,要么不当回事,要么拿来做文章。哪一种对朕都不利。”
卡尔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维多利亚阿姨,你知道朕能信任的人有几个吗?”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
“你。老仆人汉斯,但他只是个奴仆没有实权。”
“禁军第一小队的队长,莱恩。他……朕觉得他可信,但现在不敢确定。”
“然后…没有了。”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整个帝国....现在朕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事实。
“但朕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卡尔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从第三排抽出厚厚的一本书,书脊看起来和其他书没什么区别。但翻开后,里面是空白的。
但书页之间夹着纸,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朕成为帝皇以来记下的东西。”卡尔把那些纸摊在桌上,“奥兰德家的账目出入、瓦尔德马尔家和外国使节的私下往来、赫伯特家在军中的安插名单……还有他们各种的暗箱操作。”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那些纸张,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陛下是怎么拿到的?”
“朕是帝皇。”卡尔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锐利,
“帝皇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只是知道了也没用。我现在没有兵权,更没有实权,这些东西拿出去只会要了我的命。”
他把那些纸张收起来重新放回书架。
“所以朕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陛下,我会查清这件事。但需要陛下授权。而陛下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朕知道。”卡尔点了点头。
“陛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克莱恩家族,也会永远站在陛下这一边。”
“克莱恩家?”他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克莱恩家族对帝国功不可没。三代龙骑士,为帝国打下了近乎半壁江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如今克莱恩家族成了这样……朕的父亲,还有朕自己,有很大的责任。”
他抬起头看着维多利亚。
“朕听说,威尔海姆元帅把他的孩子放逐到了北境。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他不会在北境待太久的。”
卡尔盯着维多利亚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的分量。
处于对维多利亚的信任,他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更多的细节。
“维多利亚阿姨。”
“在。”
“朕给你一道手令。”
卡尔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
他的字迹还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凭此手令,宰相维多利亚·冯·阿斯特利亚可进入帝都禁室,查阅一切被封存的档案,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从抽屉里拿出皇帝的印章,双手捧着,用力按了下去。
红色的蜡印在羊皮纸上烙下一个完整的帝国鹰徽。
“禁室里……可能有你要的答案。”
维多利亚接过手令,低头看着那个稚嫩而工整的字迹,“陛下……”
“朕自从三年前坐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小孩子了。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维多利亚把手令收好,“那我先告退了。陛下好好休息。”
“维多利亚阿姨。”
“在。”
“你说的那个克莱恩家的人……他真的……能帮我吗?”
“陛下以后会知道的。”她转身离开书房。
卡尔独自坐在桌前,随后重新拿出那本夹着纸张的书,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克莱恩家。北境。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