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可能是因为冰箱里放太久了吧。”

将新买来的通心粉丢进锅里,听着炉火燃烧让那汤水冒着气泡,不断升腾又啪嗒碎裂开的吵闹声响,我不由得饱含歉意地轻声跟他致歉。

转头悄悄瞄眼,而那白痴却反倒是露出了意外的神情,原本正踌躇着眼前补习笔记的他此时停住了笔,像是疑惑了好一阵子,才后知后觉地向我扔出反问。

“抱什么歉?”

真服了。看他照旧是对自己身体迟钝的样子,我怎能不在心里升起恼火呢?纵使那结果也是我自己导致的,也没办法不埋怨他。

假设他是对他自己更上心一点呢?假如他在这时抱怨我害得他吃出了病呢?

虽说我在心底盼着他将这事遗忘——说到底,只要是人就会有下意识逃避过错的潜意识,即便是我也不例外。我自己本就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仅是更自律些,明晓该如何表现才是大众看来正确的罢了。

可是呢,也是出于想赎罪的想法。也会抱有「他要是把我狠骂一顿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总而言之,像是能在心底为那样的过错做个结,当做它结束,而不是始终挂在空中,悬着不落地。

唉……

心底叹气着,我将锅勺在锅里搅动着,顺便回答了他——不知是为了刻意装傻来避免我愧疚,还是这白痴真的就没想到。

“胃病的事,就是今早上课的时候……在那之后,放学我有去保健室问。”

“……咳咳!…老,老师,你还特意去了一趟?”

“是啊,不像是某个白痴。”

这傻子怎能问这种显而易见的蠢话?!

我就算正忙着做饭,也没办法按耐住心底的怒火。暂且放下手里的厨具,扭过头恶狠狠瞪他一眼——虽说我不觉得我这半死不活的双眼有什么威慑力。

“看完病后不回去告诉自己老师发生了什么,就让她白白担心了一整天,却又找不到时机去说。天底下哪能存在那种白痴,你说是不是?”

“不,老师,那个…”

他显得很难堪。

我当然明白,他肯定是为了隐瞒我而觉得愧疚……想到这里我便惭愧地垂下眉头,想不到自己有一日居然变成这样没用的老师。差点用饭菜毒死自己的学生不说,还让他为了顾虑我的心情,而刻意装疯卖傻。

艾克·莱昂多本来是个多么坦诚的孩子?

我实在赞叹这个年纪还拥有赤子之心的他。虽说那份纯真偶尔显得过度幼稚,害得我不得不替他收拾烂摊子,但我也从未真心为此恼火过。

不需要勾心斗角,就只是纯粹地说出心底所想。与这样的人相处……难免不会心生安心感。毕竟从来也不用怀疑他是否在背后看不起自己,反过来说,他是会把全部表现在外的诚实。

然而,就是这样的他,却被自己错误培养成了这种模样,原本无论如何都问心无愧的模样,此刻竟然被扭曲为不敢与我对视的胆怯——

不不不,更甚于那!?他现在甚至不敢把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任何地方…?……

“……总之,我这次买了新的。也重新核实了菜谱,假如这次还出了问题,你就还是自己回家去吃吧,艾克。”

心底凝聚着难以言明的郁闷,我将视线从他身上错开,重新放回在眼前的锅里。

我必须承认,自己那时可能真的得意过头了。满心想着一定要在事后好好酬劳他,却忘了自己的味觉几乎已经完全报废的事实。

结果就是,来到灶台前才忙手忙脚地反复核实调料的份量。无法依靠味觉,就只能靠以前留下的砝码数据来判断调料………说真的,和让聋子表演音乐没什么区别。

幸好他最后似乎是很正常地全部吃下,那时的我一时松懈,还真短暂觉得是自己总算蒙混过关了。

现在想来,他肯定是忍着自己强行咽下去的吧?

…这个白痴家伙,说是难吃,我也不会要了他的命。我反而是怀念起他有话直说的时候,这时因为顾虑我而反复踌躇的样子,实在是让我的心痛得厉害。

“艾克。”

于是我又开口唤出他的名字。

“又……又怎么了,老师?”

“我全都知道的,你隐瞒我,不想让我知道的。”

听到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原本还黯然的心情这时总算是升起些明快的愉悦,我不禁勾起僵硬的嘴角笑了笑。

——这白痴甚至觉得自己能骗过他自己的老师?

无论我残废到什么地步,至少对于直言出他的内心一事,还是有着十足的信心的。

果不其然,他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发自内心觉得恐慌一样,用那种可怜到可爱的声音发问道。

“真……真的假的?老师真的…全知道?”

…不过,说真的,至于恐慌到这种程度吗?

噗,什么啊。

假设我不知道他这般恐慌的理由,甚至要开始怀疑是不是世界毁灭了呢,要不然哪有理由绝望到那种地步?简直就像是知道天塌了一样——甚至以更夸张的说法也不过分。

…稍微,我是说稍微。

稍微起了些耍他玩的坏心思。

当然,只是稍微。我再怎样有着隐藏的恶趣味,也不会选择这时把那坏水撒在他身上…

但到了这程度,我果然还是得安抚安抚他吧?虽说我不擅长那种说辞,可也不能让他就这样继续瑟瑟发抖…而且说真的,我心底是真觉得感动的。

居然会因为骗我这种事情,而充溢着这种夸张程度的罪恶感吗?

…我或许的确是教出了个好学生,虽然我也明白自己对他始终有亏欠。而且那只是多亏他本来就有着好的性格,我所起到的后天塑造…说真的,我认为微乎其微。

“你真觉得能瞒过我?——不夸张地说,我可是几乎每天都能见到你这白痴的。无论是早上的授课,还是晚上的晚餐时间。”

“艾克,这么多的时间,你觉得你能有跟我瞒下半点事情的可能吗。”

“所以打从一开始,你的担忧就是不存在的。”

“………”

果然,这时还是不要看他比较好吧?…既然将话语说出到这程度,那么就还是要想方设法在他心里留下些安全空间。

换句话说,将话语在精神上冒犯到这地步,便起码要在实际的空间上反过来退让些距离。

要让我形容的话,人与人的社交距离就像是弹簧似的。假设拉得太远,就会对两方产生吸引力;而若是强行地拉进,相对应地就会对彼此产生极大的斥力。

所以,做事始终要留些余地——这就是作为成年人的余暇。

虽然我好像蛮久没被当成长辈看了,自从变成这好笑的样子之后。

……我摇摇头。

“所以,你不必感受到歉意。无论是谁都会在心里有着积攒的事情,这是必然的,无可阻止的。”

“你便不必感受到罪恶感,因为这就是人之常情。真要有谁不去藏着掖着,反而是在我看来,不像是人类。”

“正因如此,我会去接受的——因为你在做的本质上不是错事,为对方而考虑,而想着笨拙地掩盖,那在我看来更是你对你我师生情谊看重的表现。”

将做好的通心粉倒进碗里,照例泼好自己喜爱风味的酱汁。就这样用手端着两碗,放到他桌上。

看着他像是被台风吹得凌乱似的茫然表情,我差点真的笑出声。为了我而考虑到这种程度,真被我说破了就摆出了这种傻愣的样子,换谁能不觉得滑稽呢?换谁不觉得是不错的孩子。

“我向来喜爱的是坦诚的你,打从一开始就对你会做蠢事这点心知肚明。或许你是在尝试改变什么…对此我无怨言,毕竟换谁都会改变,真要一成不变的,那也就只有死人。”

“但是,出于些私心吧。”

“对于你正做着的半吊子的隐瞒,我就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是没看见。而你就继续那份拙劣的隐瞒,而真要到了没办法隐瞒的程度——”

“就坦率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如既往,好么?因为没谁的成长是一步完成的。”

“在「完成态」的终点前,小小地绕个路,当做是歇息。”

“就我自己认为,不是过分的事情。”

将餐具放在他眼前,他依旧是半懂不懂的懵懂模样,拿起餐具轻敲敲腕沿……就这样红了脸颊,轻咳几声后,才压着嗓子不安地问我。

“真的?”

“真的。我何时有了骗你玩的低劣性子?——就算有,也不是在这种时候。”

“……我,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叉子搅取些通心粉送到嘴边,用力一口吃下。

我紧张地瞧着他的表情——那张脸十分正常地舒缓开来,然后就这样继续着看起来平常的进食。

并没有夸,也没有抱怨。但对我而言,这不加以虚伪的坦率进食,才反而是叫我舒出口气来,这才有了心思也跟着吃起来。

“…那我就,那么做吧。”

“白痴,有必要那么犹豫?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事情。”

真不知道他畏缩个什么。我愈发觉得古怪,难不成我真给他留下的是不近人情的印象?什么时候连学生照顾我心情的小小撒谎都接受不了,我从未是那种洁癖才对。

在心里吐槽着——突然想起之前的事情,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钟。

…谈心谈得太久,又把时间忘了吗。

我在心里埋怨几句,不过也没觉得是多大的事。实在不行就让他在我这住一晚,虽然这公寓不大,可也绝对称不上小。

“……今晚再在我这住一晚吧,艾克。”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记得多瞄眼时间,是时候该成长为更有记性的人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他却没像是平常一样热闹。

就只是闷声地轻嗯一声。

——————

夜晚,

我闻着空气中,对于如今的鼻子而言,十分明了的石楠花味道………

自然是久久无法入眠。

夜色笼罩,反正看不清发生什么吧?我这样想。

于是,

我就只是自欺欺人地转过脑袋,装作自己仍旧沉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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