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魔都。

魔界中枢议会的“纯血议庭”在永黯高塔顶层召开。

穹顶以九百九十九颗高等精灵泪晶镶嵌成星图,每一颗都凝固着千年前被俘精灵临终的哀鸣。幽光流转,如泣如诉,据说贴近细听,能听见微弱的哭泣声,但没人去听,也没人在意。

地面铺着从人界边境村庄缴获的地毯,红得发黑,上面的祝福词语如今被酒渍与血脚印踩得模糊不清。酒杯是用叛军头骨雕琢,眉骨处还留着钝器敲击的裂痕,盛满由稀有种族奴隶的血调制的“赤露”,饮一口可提神三日,代价是梦中听见亡魂哭嚎。空气中弥漫着焚香、权欲与陈年血腥混合的气味,甜腻中透着铁锈般的腥气,那是这座高塔独有的气息,闻久了,便再也闻不到别的味道。

今日出席者二十七位,皆为纯血统高等贵族。座次依血统纯度、领地规模与战功排列,越靠近主位者,翼数越多或鳞甲越亮,眼瞳越接近熔金。混血者不得入内,仆从役魔只能跪在廊下听令,连呼吸都需屏住,否则便会被拖出去“净化”。

主持者是炎魔族大执政官·巴尔萨泽公爵。他端坐主位,六翼半展,威压如山,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微弱火流,将脚下地毯边缘烤得焦卷。他的瞳孔是纯粹的熔金色,扫过众人时,像岩浆流过冰面,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财政总管·莫洛克伯爵身形如山,皮肤覆着黑曜石般的鳞甲,声音沉如地动。他展开一卷账册,粗声宣读:

“第四环流民暴动余波未平,今年收成锐减三成,饥荒已现。流民聚众乞食,恐生乱。”

他咧嘴一笑,牙龈如熔岩般炽红,“建议:不予赈济。饥民越多,奴隶市场越旺。上月奴隶供应上涨12%,实乃利好。”

“附议!”

矿业大公·格拉弗接话。他八足盘踞座椅,腹部嵌着源晶矿脉图,声音嘶嘶如沸油:“正好我新开的矿缺工人,饿死一批,剩下的自然听话,省下鞭子钱。”他一边说,一边用前肢剔着牙缝里的肉丝——那肉丝挂在爪尖,是昨夜角斗场失败的人界勇者心肝。

无人觉得不妥,在这片土地上,弱者的血肉,从来只是强者的盘中餐。

外交卿·莉莉丝女伯爵身形妖娆,鳞片泛着幽紫光泽,尾尖缠绕着几封不同颜色的密信。她慵懒地舔了舔分叉舌尖,蛇瞳微眯,先是指尖弹起一封带着焦糊味的信笺:

“人界北境的维兰德侯爵昨夜密信抵达。”

她抖开信纸,火漆印上是人界贵族纹章与魔界议会暗码,“他领地外近年来了批饥民开荒,陆续建了七个新村,吸引大量农奴逃亡。他希望我们派一支魔界‘掠夺队’,烧村、毁田、杀丁壮。”

她轻笑,尾尖轻点桌面,“事成后,他将献上三千名‘自愿皈依’的少女,外加一座源晶矿三年开采权。”

“妙!”巴尔萨泽抚掌,火焰从指缝迸出,“既帮人界贵族稳住税基,又为我们添财添奴,双赢!”

莉莉丝眼波流转,随即换了一封散发着浓郁圣水与熏香气味的白色信函,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不过,还有一封有趣的信,来自人界教会。”

她晃了晃那枚金色的十字架徽章,“月辉堡新任大主教,那个靠前任战死才捡漏上位的家伙,似乎是个很‘务实’的人,正急着向我们示好。”

“哦?”莫洛克挑眉讥讽,“那个神棍想干什么?卖赎罪券给我们?”

“他说,为了边境的安宁,也为了感谢魔界‘协助’铲除前任大主教,他愿与魔界达成某种默契。”莉莉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念道,“他承诺他会定期清理掉那些‘激进的圣骑士’,并且每年进贡五百名‘有瑕疵’的孤儿作为神仆供我们挑选。”

“哈!”格拉弗发出刺耳的笑声,八足齐动,震得座椅咔咔作响,“人界的教会果然比强盗还黑,前任刚死,继任者就急着巩固自己的地位?这五百个孤儿,我要先挑。”

巴尔萨泽公爵满意地点点头,眼中的火光更盛:“告诉他,议会‘乐于见到’这种务实的态度。只要他按时上贡,月辉堡的圣光将会永固。”

哄笑声中,莉莉丝优雅地行了个礼,仿佛刚刚谈妥的不是人口买卖,而是一笔普通的香料生意。

莫洛克翻开礼典卷轴:

“下月‘纯血祭典’需耗资……”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一行小字,“用于净化广场、焚香驱秽、为纯血幼裔赐福。”

“准。”巴尔萨泽点头,随即皱眉,“怎么比去年少十万?”

“因削减了‘混血区’照明预算,反正他们夜里也只配摸黑。”

哄笑声再起。有人举杯:“混血崽子连影子都不配有!”

有人调侃:“不如把灯钱省下来,多买几个精灵歌姬和几个魔法少女战斗傀儡?”

笑声如潮水般漫过大厅,淹没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角落最末席,坐着一位小小的身影。

薇拉·布里诺,年仅十一岁。

火红的狐耳软软耷拉,耳尖还带着稚嫩的绒毛,像两簇未燃尽的余烬,在满厅阴冷光芒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像一小簇误闯进冰窟的火苗,随时都可能被这片寒意吞没。

她眼瞳是融化的琥珀色,清澈却强忍着不落泪,鼻尖微翘,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在这片猩红之中。她穿着不合身的深紫礼服——那是祖父的旧袍改小的,宽大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衣摆拖在地上,几乎盖住她蜷在椅下的小脚,鞋尖已被磨得发白。

袖口绣着第六环霜雪荒原的自治领徽记:一株冰晶。如今,那徽记蒙尘黯淡,边缘甚至被虫蛀出小洞。

三个月前,她的祖父,原霜雪荒原领主布里诺侯爵,那个与她并不亲近的唯一亲人,病逝了。

按律,她顺位继承霜雪荒原,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领主。祖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薇拉,记住,领主不是坐在高塔里的人,是站在风雪里护住百姓的人。”

他最后的话语,关心的仍是治下的人,而不是她。可薇拉还是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因为这是他留给她的、唯一像“祖父”的东西。

但因年幼,议会指派辅政伯爵·克劳狄乌斯代行职权——名义上是“辅政”,实际上薇拉连自己的印章都碰不到。

此刻,克劳狄乌斯坐在她前方主位,宽大的黑鳞尾随意扫过她的脚边,像一道无形的牢笼。他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椅子上的一个装饰——不,连装饰都不如,装饰至少还有人欣赏,而她,只是空气。

薇拉攥紧裙角,仿佛要把那点勇气从布料里榨出来。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默念了三遍,嘴唇翕动了两下,才终于发出声音,细如蚊蚋,却用尽全身力气:

“那个,饥荒的事情,能不能拨一点粮?”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哄笑声如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

“哎呀,小狐狸开口了!”格拉弗嘲弄道,八足齐动,震得座椅咔咔作响,“是不是想用粮换玩具?还是给你的小兔子当饲料?”

莉莉丝掩嘴轻笑:“还没断奶就来议庭,难怪说话奶声奶气。”

克劳狄乌斯终于回头,眼神如刀,却只冷冷道:“薇拉领主尚在学礼,议庭之事,由我代言。”

他转向众人,语气轻蔑,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流民素来刁顽,饿几顿便老实了。何必浪费国帑?再说……”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霜雪荒原今年或许该考虑,换一位更懂事的领主。毕竟,小孩子嘛,总该学会——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薇拉浑身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但这点疼,比不上那些笑声刺进心里的疼。她不敢再言,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袖口的家徽。那株冰晶蒙着尘,在烛火下黯淡无光,像她此刻的脸。

她忽然想起祖父的话——“领主是站在风雪里护住百姓的人。”

可此刻,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会议尾声,克劳狄乌斯起身总结,声音阴冷,回荡在大厅:

“记住,魔界的秩序,靠的是血统、实力、财富与沉默。

底层活着,是为了供养我们;

人界合作,是为了共同分赃;

至于正义?”

他冷笑,环顾四周:

“那是失败者的借口。”

最后,巴尔萨泽公爵端起骨杯,目光扫过克劳狄乌斯,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事情,做得干净些。”

在这片土地上,“干净”从来只意味着一件事——别留下活口,别留下证据。

酒液泼洒如血,议庭散场。

贵族们谈笑风生,讨论今晚的角斗表演与新到的精灵奴隶,据说那精灵会唱古调,眼泪能凝成宝石。他们踩着地毯上的酒渍,跨过廊下役魔晕倒的身躯,鱼贯而出。

无人扶起廊下因久跪而晕倒的役魔。

也无人在意角落里那个攥紧家徽、眼含泪水的小领主。

她像一粒落在猩红地毯上的雪,微弱,却尚未融化。

而在这片深渊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就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或者,只是变成他们脚下的一滩水渍。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