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在CBD

林知夏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国贸三期42层的咖啡店里。

那天北京的雾霾像一层化不开的灰纱,把CBD的玻璃幕墙蒙得失去了锋芒。她攥着刚打印好的离职证明,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在连续三个月的996后,她还是没能熬过部门裁员。咖啡机滋滋作响,邻座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像大提琴的最低音,裹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厚重:“你看起来,像被命运遗忘的珀耳塞福涅。”

林知夏愣住了。珀耳塞福涅,那个被冥王哈迪斯掳走的春之女神。她不过是个刚失业的社畜,怎么会和神话人物扯上关系?她抬头看他,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袖口却绣着一圈暗金色的藤蔓花纹,像某种古老的图腾。他的眼睛是极深的墨蓝色,像爱琴海最深处的漩涡,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她莫名地心慌。

“你认错人了。”她收拾好东西起身,却被他叫住。

“我叫宙斯。”他说,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敲了敲,“奥林匹斯的宙斯。”

林知夏以为遇到了疯子,脚步没停,直到走出咖啡店,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下周三,你会在建国门桥遇到一场车祸。别穿红色外套。”

她只当是恶作剧,随手删掉了短信。可到了周三,她鬼使神差地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藏青色的风衣——那是她唯一一件不是黑色的外套。下班时,她亲眼看见一辆失控的卡车撞向了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尖锐的刹车声刺破了傍晚的车流,女人的红色外套在柏油路上像一朵破碎的玫瑰。

林知夏浑身发冷,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宙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说过,我是宙斯。”

他约她在三里屯的一家清吧见面。酒吧里灯光昏暗,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唱着老掉牙的情歌。宙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慢慢融化。他告诉她,奥林匹斯山已经崩塌,众神散落人间,失去了大部分神力。他在人间流浪了三千年,看着城邦兴起又覆灭,看着人类从刀耕火种走到高楼林立,却始终找不到回去的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知夏问。

“因为你身上有赫拉的气息。”宙斯的眼神暗了暗,“我找了她三千年。”

林知夏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把所有长头发的女人都当成赫拉?我叫林知夏,不是什么女神。”

宙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一股温热的电流从她的头顶窜到脚尖,她忽然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金碧辉煌的神殿,头戴金冠的女人愤怒地摔碎酒杯,雷电劈开云层,男人的背影在风雨中渐行渐远。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只留下心口一阵尖锐的疼痛。

“你看,”宙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灵魂记得。”

林知夏开始和宙斯频繁见面。他会在她加班的深夜,出现在公司楼下,手里提着温热的粥;会在她被房东刁难时,一个电话就让房东毕恭毕敬地把违约金退回来;会在她看着橱窗里的高跟鞋发呆时,第二天把那双鞋放在她的门口,鞋盒上依旧印着那圈暗金色的藤蔓。

他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他会在逛故宫时,指着太和殿的龙椅说“比我的王座差远了”;会在看《复仇者联盟》时,嗤笑“洛基那小子,还是这么爱惹事”;会在她抱怨北京的冬天太冷时,打个响指,就让她的房间里充满温暖的阳光——只是那阳光,比真正的太阳更柔和,带着淡淡的橙花香气。

林知夏知道自己不该陷进去。他是神,是神话里那个坐拥无数情人的众神之王,而她只是个平凡的人类。可她控制不住自己。他看她的眼神,太专注,太深情,像要把三千年的思念都倾注在她身上。她开始期待他的电话,期待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雨后森林的气息,期待他用低沉的声音叫她“知夏”。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宙斯带着她爬上了国贸三期的楼顶。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CBD的夜景在雪雾中像一片流动的银河。宙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戒托是缠绕的藤蔓,中间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像他的眼睛。

“这是赫拉的戒指。”他说,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三千年了,我终于找到你。”

林知夏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她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刚碰到皮肤,她就又看见了那些画面:这一次,她看见自己穿着白色的长裙,站在奥林匹斯山的神殿前,宙斯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耳边说“赫拉,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可画面一转,她又看见自己站在雷电交加的山顶,看着宙斯和其他女神谈笑风生,心口的疼痛比上次更甚。

“宙斯,”她哽咽着问,“如果我不是赫拉,你还会爱我吗?”

宙斯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戒指:“你就是她。你的灵魂,你的气息,甚至你生气时皱眉头的样子,都和她一模一样。”

林知夏笑了,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雪还在下,她却觉得无比温暖。她想,就算是替身又怎么样?至少现在,他是属于她的。

可幸福总是短暂的。那天她下班回家,刚打开门,就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她的沙发上。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美得惊心动魄。她看见林知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你就是那个替代品?”

“你是谁?”林知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我是雅典娜。”女人站起身,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金色的光刃就出现在她的指尖,“宙斯是众神之王,他的身边只能是赫拉。而你,不过是个凡人,不配拥有他的爱。”

林知夏忽然想起宙斯说过的话,雅典娜是他和墨提斯的女儿,智慧与战争女神。她看着雅典娜冰冷的眼神,忽然觉得可笑:“就算我是凡人,他现在爱的是我。”

“爱?”雅典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宙斯的爱从来都是短暂的。他爱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可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只有赫拉。你以为他爱你?他爱的不过是赫拉的影子。等他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林知夏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可她还是强装镇定:“我相信他。”

“是吗?”雅典娜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你知道赫拉是怎么死的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知夏记忆深处的枷锁。无数画面汹涌而来,比任何一次都清晰:她看见自己穿着金色的王袍,站在神殿的最高处,看着宙斯和一个名叫伊俄的少女在花园里拥抱;她看见自己摔碎了所有的花瓶,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看见宙斯愤怒地扬起手,一道雷电劈在她的脚边,大理石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最后,她看见自己跳进了爱琴海,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的呼喊,宙斯的声音在云层里回荡,带着一丝悔恨,却始终没有伸手。

“赫拉不是被哈迪斯掳走的,”雅典娜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她是被宙斯逼死的。因为她发现了宙斯的秘密——他早就知道奥林匹斯山会崩塌,却没有告诉任何神,包括你。他想让众神为他陪葬,自己却逃到了人间。”

林知夏浑身发抖,戒指在她的手指上硌得生疼。她想起宙斯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过的三千年的思念,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拨通了宙斯的电话,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她跑到宙斯住的地方,那是一栋隐藏在胡同里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宙斯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他看见林知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知夏,你怎么来了?”

“雅典娜都告诉我了。”林知夏的声音带着哭腔,“赫拉是你逼死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奥林匹斯山会崩塌,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对不对?”

宙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站起身,想伸手碰她,却被她躲开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我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林知夏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掉下来,“是为了保住你自己的性命,还是为了继续在人间享乐?宙斯,你根本就不爱赫拉,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找了我三千年,不过是因为你愧疚,你需要一个替身来弥补你的过错!”

宙斯的身体晃了晃,墨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我没有,”他嘶吼着,“我爱赫拉,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当年我之所以没有告诉她奥林匹斯山会崩塌,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走,她会和众神一起死。我只能用那样的方式逼她离开,我以为她会恨我,会好好地活下去,可我没想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林知夏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像被撕裂了一样。她想相信他,可雅典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

“那你告诉我,”她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不是赫拉,你还会爱我吗?”

宙斯沉默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

林知夏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干了。她摘下手上的戒指,放在石桌上,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宙斯,”她说,“我们结束了。”

她转身就走,没有回头。她听见宙斯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带着绝望,可她没有停下脚步。胡同里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脸生疼,她不知道是风刮的,还是眼泪流的。

从那以后,林知夏再也没有见过宙斯。她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型的广告公司,不用996,工资不高,却足够养活自己。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试图忘记那个墨蓝色眼睛的男人,忘记那些关于神话的荒诞故事。

可她还是会想起他。在路过国贸三期的咖啡店时,在看到橱窗里的蓝色宝石时,在每个下雪的夜晚。她开始疯狂地查阅关于宙斯和赫拉的资料,在那些古老的神话里,赫拉是嫉妒的、易怒的,可也是最深情的。她看着宙斯的画像,忽然明白,雅典娜没有骗她,宙斯也没有骗她。他是众神之王,他骄傲、自私、拥有无数情人,可他也是真的爱赫拉,爱到愿意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离开。

只是,这份爱太沉重,她承受不起。她是林知夏,不是赫拉,她不想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更不想成为他弥补过错的工具。

半年后,林知夏被派去希腊出差。在雅典卫城的帕特农神庙前,她遇见了一个老妇人。老妇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串橄榄枝。她看着林知夏,忽然开口:“你是宙斯一直在找的人。”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他在哪里?”她问。

“他在奥林匹斯山。”老妇人说,“众神正在聚集,准备重建奥林匹斯山。宙斯用他最后的神力打开了通往神界的大门,可他自己,却再也回不去了。”

林知夏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他把一半的神力给了你。”老妇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他说,你是凡人,没有神力,在人间会遇到危险。他把神力给了你,自己却成了真正的凡人,会生老病死,会像普通人一样死去。”

林知夏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想起宙斯在雪夜里给她戴上戒指的样子,想起他看她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我找了她三千年”。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爱她,不是因为她是赫拉的替身,而是因为她是林知夏。

她疯了一样地往奥林匹斯山跑。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都市变成了连绵的山脉。当她终于到达奥林匹斯山脚下时,天空忽然下起了雨,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在山顶的废墟里找到了宙斯。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西装,袖口的藤蔓花纹已经褪色,他的头发里有了银丝,墨蓝色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看见她,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

“你来了。”他说。

“宙斯,”林知夏扑到他怀里,眼泪不停地掉下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告诉我?”

宙斯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我怕你知道了,会跟着我一起回去。”他说,“神界太危险了,我只想让你在人间好好地活下去。知夏,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赫拉的替身。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像她,而是因为你是你。”

林知夏哭得更凶了。她想起自己问过他的问题,“如果我不是赫拉,你还会爱我吗?”原来他的沉默,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爱。他怕她知道真相后会自责,会难过,所以宁愿自己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

“那你呢?”她哽咽着问,“你怎么办?”

“我没事。”宙斯笑了笑,“做个凡人也挺好的,可以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看日出日落,看四季轮回。”

可林知夏知道,他在说谎。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神力在一点点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再也无法挽回。

“对不起,”她抱着他,“我不该不信你,不该离开你。”

“不怪你,”宙斯的声音越来越轻,“是我不好,是我让你受委屈了。知夏,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忘了我,找个爱你的人,过普通人的生活。”

林知夏拼命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不要,”她说,“我只要你。宙斯,你别走,好不好?”

宙斯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滑落,眼睛缓缓地闭上了。雨还在下,打在废墟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林知夏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像抱着一块失去温度的石头。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说她像被命运遗忘的珀耳塞福涅。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珀耳塞福涅每年只能有半年的时间和母亲在一起,而她和宙斯,连半年的时间都没有。

林知夏在奥林匹斯山待了三天,把宙斯葬在了山顶的橄榄树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雅典娜。她知道,宙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他永远是那个骄傲的众神之王。

回到北京后,林知夏辞掉了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书店的名字叫“奥林匹斯”,里面摆满了关于神话的书籍。她每天坐在书店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偶尔会想起那个墨蓝色眼睛的男人,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短暂时光。

她没有忘记他,也没有找个爱她的人。她知道,她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位置,属于那个叫宙斯的男人。他是神,是她的神,哪怕他已经陨落,哪怕他们再也无法相见。

又一个冬天,北京下起了大雪。林知夏坐在书店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袖口绣着暗金色的藤蔓花纹,墨蓝色的眼睛像爱琴海最深处的漩涡。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她站起身,推开书店的门,外面却空无一人,只有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那是她自己买的,没有宝石,却很温暖。

她知道,那只是她的幻觉。宙斯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宙斯,我想你了。”

雪还在下,CBD的灯光在雪雾中像一片流动的银河。林知夏转身走进书店,把门关好。里面温暖如春,书架上的书籍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她拿起一本《希腊神话》,翻到宙斯和赫拉的那一页,眼泪掉在书页上,晕开了一片小小的水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而书店里的灯光,却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照亮了她漫长而孤独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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