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林晚,是宙斯全球粉丝后援会的副会长。
这个头衔听起来很荒唐,我知道。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不去谈恋爱不去找工作不去想未来,整天对着一个两千多岁的希腊神像喊“老公”,确实不太正常。但我不是对着神像喊的。我是对着天空喊的。每天晚上,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仰着头,对着那片漆黑的天幕,喊:“宙斯,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没有人回答过我。当然没有。宙斯是神话里的人物,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之王,是掌管雷电和天空的神。他娶了赫拉,生了雅典娜,变成过公牛、天鹅、金雨,去人间勾引凡间女子。他的故事被写进书里,被画进画里,被拍成电影,被做成游戏。他是无数人的童年记忆,是无数少女的幻想对象,是无数文学教授的研究课题。但他是假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假的。除了我。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宙斯是真的。也许是十三岁那年,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希腊神话,看到插图里那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手里握着一道闪电,站在云端上,眼睛里全是光。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来赶我走,久到窗外的天从蓝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久到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合上书,走出图书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天晚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个人弯着腰,在看我。我觉得他在看我。不是那个插图里的男人,是真正的宙斯,是那个掌管雷电和天空的神,是那个站在云端上、手里握着闪电、眼睛里全是光的人。他在看我。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等了。等了十年。十年里,我上了大学,毕了业,找了工作,辞了工作,搬了三次家,谈过一次恋爱——那个男生叫陈屿,高高瘦瘦的,戴眼镜,学物理的。他听说我喜欢宙斯,笑了,说宙斯不存在,闪电是云层放电,不是谁握在手里的武器。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喜欢?我说我喜欢的是他站在云端上的样子,是他眼睛里的光,是他握闪电的方式。不是闪电本身,是他握闪电的方式。陈屿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就分手了。分手的时候他说,林晚,你等的人不会来。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还等?我说我等。
我等了十年。等到了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
那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叫朋友,没有订蛋糕,没有许愿。我下班之后去超市买了一瓶红酒,很便宜的,三十八块钱,标签上写着“橡木桶陈酿”,但喝起来像兑了水的葡萄汁。我坐在阳台上,把酒倒进一个缺了口的杯子里——那个杯子是我搬进来的时候在厨房找到的,上一个房客留下的,杯沿缺了一小块,但我不介意。缺了口也能装酒,就像缺了角的天空也能装星星。
我举着杯子,对着天空,说:“宙斯,我二十三岁了。我等了你十年。你什么时候来?”
天空没有回答。云层很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机场的飞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
我喝完那杯酒,又倒了一杯。喝完第二杯,又倒了第三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开始头晕了。不是醉酒的那种晕,是另一种晕,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地震一样的、让整个世界都在晃动的晕。我抓着阳台的栏杆,手指扣在铁锈上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红色的碎屑。我看见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云层从中间撕开一道缝,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像一匹布被从中间剪开,像一个人的胸膛被从中间剖开。裂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光,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不是白色,是一种比金色更深的、比银色更亮的、比白色更纯粹的颜色。它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手上,落在我那杯缺了口的红酒里。酒变成了那种颜色,发出微微的光,像一杯被泡在里面的星星。
然后他出现了。
他从裂缝里走出来。不是飞下来的,是走下来的。他的脚踩在云层上,云层像台阶一样,一级一级的,从他的脚下延伸到我的面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不着急的人,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像一个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不需要赶路的人。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很高。比我想象的高。比插图里的高,比电影里的高,比所有关于他的描述里的都高。他穿着白色的袍子,不是那种古希腊式的、缠来缠去的袍子,是一件很简单的、像衬衫一样的长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卷曲的,垂在肩膀上,有些乱了,像被风吹了很久。他的胡子是短的,修剪过的,不是那种大胡子,是那种短短的、像砂纸一样的胡茬。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灰色的灰,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灰,是冬天江面上的灰,是雷电劈下来之前天空的颜色。他看着我的时候,那道裂缝合上了。云层重新聚拢,遮住了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遮住了他来的路,遮住了所有他身后的东西。只剩下他。他站在我的阳台上,站在我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旁边,站在我那件晾了三天还没干的衬衫下面,站在我面前。
“林晚,”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雷声,但又不吓人。像一个人把雷声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到它变软了、变暖了、变得不吓人了,才吐出来。“我来了。”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酒,是别的什么,是从胸口涌上来的、我压了十年的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灰色的、暴风雨一样的眼睛,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不是在插图里,不是在电影里,是在更早的地方,在记忆够不到的深处,在梦与梦之间的缝隙里。我见过这双眼睛。在我十三岁那年抬头看天空的时候,在我每一次对着夜空喊他名字的时候,在我喝醉了酒靠在阳台栏杆上晕过去的时候。他来过。他一直在。他只是没有现身。
“你等了十年,”他说,“我看了你十年。”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我问。声音在发抖,抖得像那杯酒里的光,像那盆快死了的绿萝的叶子,像我站了十分钟就开始发软的腿。“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被人笑了多少次吗?你知道我跟陈屿分手的时候他说什么吗?他说我等的人不会来。我说我知道。但我不信。我不信你不会来。我每天都在等。每天晚上站在阳台上,对着天空喊你的名字。喊了十年。喊到嗓子哑了,喊到邻居投诉了,喊到我自己都不相信你在听了。但你听了。你一直在听。你为什么不下来?你为什么让我等十年?”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是粗糙的,有茧子,像握了一辈子闪电的人。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像被雷劈过的树,焦了,但还在烧。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不紧不松,像握着一样怕碎的东西。
“因为我是神,”他说,“神不能随便下凡。神有神的规矩。神有神的责任。神有神的——”
“够了,”我打断他。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抽得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我不想听规矩,不想听责任,不想听你的苦衷。我等了你十年,你就给我这些?你是宙斯。你是众神之王。你掌管天空和雷电。你可以变成公牛、天鹅、金雨。你可以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把整个天空撕开一道口子,走到我面前。你告诉我你不能早点来?你骗谁?”
他沉默了。他站在阳台上,站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旁边,站在那件晾了三天还没干的衬衫下面,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远处机场的飞机灯灭了,久到我手里的酒杯滑下去,掉在地上,碎了。碎片溅起来,划破了我的脚踝,血渗出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红线。他看着那道血,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我骗你。我可以早点来。我可以在你十三岁那年就来,在你第一次抬头看天空的时候就下来,站在你面前,说‘我在这里’。但我没有。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看见我的样子,会失望。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插图里的那个男人,不是电影里的那个英雄,不是游戏里的那个角色。我是宙斯。但我也是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的人。一个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人。一个握了太久的闪电、手心里全是茧子的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会发脾气,会做错事,会后悔,会害怕。我怕你等了我十年,等到的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灰色的,暴风雨一样的,但暴风雨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闪电,是别的什么,是更软的、更脆的、更容易碎的东西。是神也会有的、和人一样的、藏在雷声下面的东西。
“你怕什么?”我说,“我怕的是你不来。你来了,就够了。你不是插图里的样子没关系。你有胡子没关系。你穿了衬衫没关系。你是宙斯,你也是你。我等的是你,不是插图。”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不是闪电的亮,是另一种亮,是更柔的、更暖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的亮。他伸出手,又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抽开。我让他握着。他的手还是热的,但没那么烫了,像雷劈过的树被雨淋过了,焦了,但凉了。
“林晚,”他说,“我不能留太久。我下来的时候,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会永远开着。它会在天亮之前合上。合上了,我就回不去了。”
“那就别回去。”
“我不能。我是神。天空需要我。雷电需要我。奥林匹斯需要我。”
“我需要你。”
他沉默了。他握着我的手,站在我的阳台上,站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旁边,站在那件晾了三天还没干的衬衫下面,站在我十年的等待面前。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泛白了,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久到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
“林晚,”他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愿望。任何愿望。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我想了十年,想了无数个夜晚,想了每一次对着天空喊他名字的时候。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他留下来。我想要他每天早上在我身边醒来,我想要他和我一起吃早餐,我想要他帮我给绿萝浇水,我想要他站在阳台上帮我收那件永远晾不干的衬衫。我想要他和我一起去超市买三十八块钱的红酒,和我一起坐在阳台上喝,和我一起看天空裂开又合上。我想要他和我一起变老,老到头发白了,老到走不动了,老到坐在轮椅上还要握着我的手,说“林晚,我在这里”。
但我不能要这些。他是神。天空需要他,雷电需要他,奥林匹斯需要他。他走了,天空就没有人管了,雷电就没有人握了,奥林匹斯就没有王了。我不能因为我的等待,让整个世界失去它的天空。
“我想要一样东西,”我说。
“什么?”
“我想要你记住我。你回到奥林匹斯之后,坐在你的王座上,握着你的闪电,看着你的天空。你会忘记我吗?你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想不起来我的名字?想不起来我等了你十年?想不起来你站在我的阳台上,站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旁边,站在那件晾不干的衬衫下面?你会不会忘了这一切?”
“不会。”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雷声,但又不吓人。像一个人把雷声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到它变软了、变暖了、变得不吓人了,才吐出来。“我不会忘记你。你是林晚。你等了我十年。你每天晚上站在阳台上,对着天空喊我的名字。你的阳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有一件晾了三天还没干的衬衫,有一个缺了口的酒杯。你的脚踝上有一道被碎片划破的伤口,细细的,像一根红线。你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像秋天的泥土。你的手很小,很凉,握在我手心里,像一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我不会忘记。一样都不会忘。”
“那你记住,”我说,“你记住,我等你。不是等十年,是等一辈子。你走了,我继续等。等你下次来。也许不是这辈子,也许是下辈子,也许是下下辈子。但你会来的。你会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从裂缝里走出来,走到我的阳台上,站在那盆绿萝旁边,站在那件衬衫下面,握着我的手,说‘林晚,我来了’。我会说‘你来了’。你说‘等了很久吗?’我说‘不久。一辈子而已。’”
天亮了。第一缕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灰色的眼睛里,落在他短短的胡茬上。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了颜色,不是灰色的了,是金色的,像闪电的颜色,像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光都藏在眼睛里、藏了一辈子、终于忍不住漏出来了一点。
“林晚,”他说,“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一缕变成一片,久到鸟叫声从一只变成一群,久到楼下早餐店的油条味飘上来,飘到我的阳台上,飘到他的白袍子上,飘到我们交握的手上。
“宙斯,”我说,“我不叫你神。我不叫你众神之王。我不叫你掌管雷电和天空的人。我叫你的名字。宙斯。你是我的宙斯。不是神话里的,不是插图里的,不是电影里的。是我的。我等了十年的。站在我的阳台上、握着我的手、说不会忘记我的。你是我的。”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暴风雨会变成晴天,闪电会变成阳光,神会变成人。他笑的时候,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像一个握了一辈子闪电的手终于握到了一只小小的、凉凉的手。
“林晚,”他说,“你是我的。不是粉丝,不是信徒,不是凡人。是我的。我等了十年的。看了你十年的。站在你的阳台上、握着你的手、说不会忘记你的。你是我的。”
他松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天空又裂开了,那道裂缝从他头顶延伸上去,越裂越大,越裂越深,漏出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袍子在光里变成了金色,他的黑头发在风里飘起来,他的灰色眼睛变成了暴风雨的颜色。他又变成了神。众神之王。掌管雷电和天空的人。但他看着我的时候,还是那个人。那个站在我的阳台上、握着我的手、说不会忘记我的人。
他转身走进裂缝里。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不着急的人,像一个知道还会再见面的人,像一个把所有的舍不得都藏在脚步里的人。裂缝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像一本书被慢慢合上,像一扇门被慢慢关上,像一个故事被慢慢讲完。合到最后一丝缝隙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十年的等待,有一辈子的承诺,有所有的雷电和天空,有所有的暴风雨和阳光。那一眼里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我看见了。
“林晚,我会回来的。”
然后缝隙合上了。云层重新聚拢,遮住了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遮住了他回去的路,遮住了他最后那一眼。天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机场的飞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阳台上,站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旁边,站在那件晾了三天还没干的衬衫下面,站在一地碎酒杯的碎片中间。我的脚踝上有一道伤口,细细的,像一根红线。我的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热热的,像刚被雷劈过的树。我仰起头,对着天空,轻轻地叫了一声。
“宙斯。”
天空没有回答。云层很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裂缝,没有神。但我知道他在。他在云层的上面,在奥林匹斯的王座上,握着闪电,看着天空,看着我。他在听。他一直在听。
我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说得对,我等的人不会来。但我还是等。”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厨房,给那盆绿萝浇了水。它的叶子黄了,但根还是绿的。也许还能活。就像我一样。叶子黄了,但根还在。根在土里,在时间里,在所有的等待里。我浇了水,把花盆端到阳台上,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我拿起扫帚,把碎酒杯扫干净,把碎片倒进垃圾桶。碎片里有我的血,有红酒的渍,有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的残影。我把它们倒掉,看着它们消失在垃圾桶的深处,像一道裂缝合上,像一个人走远,像一个故事讲完。
然后我站在阳台上,继续等。
等下一次天空裂开,等下一次他走出来,等下一次他握着我的手说“林晚,我来了”。等一辈子。等不到就等下辈子。下辈子等不到就等下下辈子。总有一天他会来的。他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从裂缝里走出来,走到我的阳台上,站在那盆绿萝旁边——也许那时候绿萝已经死了,站在那件衬衫下面——也许那时候衬衫已经干了,站在我面前——也许那时候我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手更凉了。但他会认出我的。他会握着我的手,说——
“林晚,我来了。”
我会说——
“你来了。”
他说——
“等了很久吗?”
我说——
“不久。一辈子而已。”
然后他会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暴风雨变成晴天,闪电变成阳光,神变成人。他笑的时候,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像一个握了一辈子闪电的手终于握到了一只小小的、凉凉的手。
我站在阳台上,仰着头,对着天空,轻轻地笑了一下。
“宙斯,我等你。”
天空没有回答。但风停了。云散了。阳光照下来,照在我的脸上,照在那盆快死了的绿萝上,照在那件晾了三天还没干的衬衫上。远处机场的飞机灯灭了,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叫了三声,然后飞远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记忆里的温度,是我自己造出来的、用来骗自己的温度。但我不在乎。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他来过就好。他握过我的手就好。他说不会忘记我就好。
我转身走进屋里,关上门。门关上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他不在身后。他在上面。在云层的上面,在奥林匹斯的王座上,握着闪电,看着天空,看着我。他在等我下一次抬头,等我下一次喊他的名字,等我下一次站在阳台上说“宙斯,我来了”。
我会的。我会每天抬头,每天喊他的名字,每天站在阳台上等。等到天空裂开,等到他走出来,等到他握着我的手说“林晚,我来了”。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一刻,等到那一秒。
我拿起那瓶三十八块钱的红酒,倒进一个新的杯子里——没有缺口的,是我今天在超市买的,三块五一个,透明的,薄薄的,能看见酒的颜色。酒是深红色的,像血,像晚霞,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心。我举着杯子,对着天空,说——
“宙斯,生日快乐。今天是你多少岁生日,我不知道。但你肯定比我大。比我大很多。比我等你的时间还长。但我还是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坐在奥林匹斯的王座上,握着闪电,看着天空,偶尔想起我。想起你的阳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有一件晾不干的衬衫,有一个缺了口的酒杯。想起你的脚踝上有一道被碎片划破的伤口,细细的,像一根红线。想起你的手很小,很凉,握在我手心里,像一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我喝了一口酒。酒还是那个味道,像兑了水的葡萄汁。但我觉得好喝。因为这是我等了他十年之后,第一次不用对着空荡荡的天空喝酒。我知道他在听。他在上面,在云层的上面,在奥林匹斯的王座上,握着闪电,看着天空,看着我。他在听我说话,在看我喝酒,在看我笑。
我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看的笑容。
“宙斯,你听到了吗?我在笑。我在对你笑。你看见了吗?”
天空没有回答。但风停了。云散了。阳光照下来,照在我的脸上,照在那杯红酒上,酒在光里变成了金色,像那种我没有见过的颜色。我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金色的光,觉得他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心。用那颗活了很久的、握了一辈子闪电的、站在云端上看着凡间的神的心。他在看我。他在笑。他在说——
“林晚,我看见了。你的笑,很好看。”
我把酒喝完,放下杯子,走进屋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的床上,照在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希腊神话上,照在插图里那个长着大胡子、手里握着闪电、站在云端上的男人脸上。他也在笑。笑得很淡,淡得像白开水。但我看得见。我一直都看得见。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梦见了一片云。很大很大的云,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张床,像一座山,像一个世界。云上面站着一个人,高高的,穿着白袍子,头发是黑色的,卷曲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站在云边上,朝下面看。他在看我。我在梦里看着他,他也在梦里看着我。他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暴风雨变成晴天,闪电变成阳光。
他说——
“林晚,你来了。”
我说——
“我到了。”
他说——
“等了很久吗?”
我说——
“不久。一辈子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