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正对着面前的美食大快朵颐着,闻言把头从碗里抬起来。
“就……书店偶遇,她上来和我搭话,好像是因为我和她一样,刚好也在看……你推荐,唔,推荐的那本书吧。”
江月明的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他咽下那口饭又补了一句:“就聊了几句,也没说什么。”
夏禾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没有送进嘴里。
“偶遇?”她的语气听不出波澜,“她就上来找你搭话?”
“对啊。”江月明低头又扒了一口饭,浑然不觉这有什么奇怪的。
夏禾把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和你聊了什么?”
“就聊那本书啊,《人间椅子》,她说她也喜欢看,问我怎么想的之类的。”江月明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对了,她还问我叫什么名字,然后就聊了几句。”
“就这样?”
“就这样。”
夏禾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你觉得她怎么样?”她问,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
江月明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是……”夏禾的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她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江月明嚼着肉想了想:“还行吧,挺健谈的,长得也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过脑子,纯粹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筱月确实长得好看,这是瞎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没什么好否认的。
但他没注意到,对面夏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好看?”她重复了一遍。
“对啊,怎么了?”
夏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后忽然笑了。
“没怎么,就是随便问问。”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碗里,“那她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月明歪头想了想,“没有啊,就挺正常的。”
“正常。”夏禾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江月明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抬起头,认真看了夏禾一眼——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但他总觉得那个笑容不太对劲,像是拿笔画上去的。
“你怎么了?”他问,“你不喜欢她?”
夏禾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啊,”她说,“我又不认识她,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那你一直问她干嘛?”
“就是好奇嘛,”夏禾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一个陌生女孩主动找你搭话,我问问怎么了?万一她是什么坏人呢。”
江月明被这个理由逗笑了:“她能是什么坏人?就是个看书的女孩子。”
“坏人又不会写在脸上。”夏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这个人太单纯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又不是傻子。”江月明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低头把她夹过来的肉塞进嘴里。
夏禾看着他吃下去,嘴角的弧度稍微真实了一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月明“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对了,”夏禾忽然又开口,“她说她是三班的?”
“嗯,好像是。”
“那你之前见过她吗?”
“没有啊,今天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就聊得那么投机?”
江月明抬头看她,总觉得这个问题在哪里听过。
“就是聊一本书而已,算什么投机。”他挠了挠头,“你今天是跟她杠上了吗?怎么还在问?”
夏禾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漏勺,又从锅里捞了几片肉放进江月明碗里,动作慢条斯理。
“我就是觉得,”她放下漏勺看着他说,“一个陌生人突然对你这么热情,不太正常。”
“哪里不正常了?”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孩子,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这么热情,你不觉得有问题吗?”夏禾反问。
江月明被问住了。
他回想了一下和苏筱月的对话——她确实很主动,主动搭话,主动坐过来,主动和他共看一本书。
但好像也没什么过分的,就是性格比较外向的女孩子吧?
“可能人家就是性格开朗呢。”他说。
夏禾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看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他捕捉不到。
“也许吧。”
“要是说热情……你不也挺热情的吗?”
江月明的话让夏禾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我?”
“对啊,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好像也就一周的时间吧,你说我们上次值周的时候聊过几句,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你看,你现在还老给我夹菜。”
江月明看着自己碗里面逐渐堆起来的肉山,他风卷残云的速度居然赶不上夏禾给他夹菜的速度。
“怎么,我对你热情你还不乐意了?”,夏禾微微鼓起脸颊。
“那倒没有,说实话我还挺开心的。”
夏禾的脸颊还鼓着,但听到这句话后,佯装生气的模样已经维持不住了,嘴角压着一点想翘又不好意思翘的弧度,耳根染上了薄薄的红。
火锅热气翻腾,副表情在蒸汽中若隐若现,颇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你开心什么?”
夏禾的声音软下来,娇俏的鼻尖微微上扬,像一个骄傲的小女孩。
“这不是很正常嘛,换谁来谁都开心。”
夏禾刚翘起来的嘴角僵在半空。
“换谁来都开心?”她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喂,江月明,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谁都这样?”
江月明嚼着肉,忽然觉得嘴里的美食变得索然无味,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他茫然地抬起头张望,发现那股气息的来源,正是坐在他对面的夏禾。
他心中一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说……你对我挺好的。”
江月明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那换一个人对你好,你也挺开心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月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
夏禾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后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很轻,散到火锅的咕嘟声里几乎听不见,但江月明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还听出了那里面的东西。
明明是叹气,江月明居然感受到了一股柔软,那种母亲常挂在嘴边,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的叹气。
“江月明,”她叫他的名字,“你觉得我对谁都这样吗?”
这个问题她刚才问过一次,但他没有回答,这次她问得更直接,直接到他没办法含糊过去。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夏禾歪了一下头,“那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
“江月明,我只对你一个人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