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光柔和而均匀，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十条并排的射道向前笔直延伸，地面铺着防滑的橡胶垫，末端分别设置着不同距离的靶位，最近的十米，最远的五十米。

红白相间的环靶在灯光下整齐排列，靶心处那一点鲜红的圆，小得几乎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能命中。

“那么，两位先从这边的初学者弓开始吧。”

店员小姐将两把弓和配套的箭筒放在了士道与士织面前。

“这是入门级的反曲弓，重量比较轻，适合第一次接触射箭的客人。等熟悉了基本姿势之后，可以再换更高磅数的哦。”

“谢谢。”士道拿起面前的弓。

他没有急着搭箭，而是先将弓身轻轻托在掌心，手指沿着弓臂的弧线缓缓滑过，感受木材的纹理，弓臂的弹性，弦的张力。

虽然是供初学者使用的入门级装备，但做工相当优秀。弓臂的弯曲弧度均匀而流畅，弦的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因为过紧让初学者拉不动，也不会因为过松导致箭矢偏离轨道。

是一把被精心维护过的好弓。

在读完了《伤痕之秘》那本武技书之后，士道已经能够仅凭观察与触摸，便明白一把武器的状态。

“客人？需要我先示范一下基本的站姿和——”

店员小姐的话还没说完。

士道已经从箭筒中抽出了一支箭。

指尖夹住箭尾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八舞的身影。那份凌厉而优美的姿态。风与弓的交融。力量与柔韧的完美平衡。

他曾在战斗中亲眼见证过那种美。而现在，只需要从记忆中将它复现就好。

搭箭。举弓。

身体微微下压，重心沉入后脚。肩膀自然打开，手臂与弓弦形成一条流畅的线。

呼吸放缓。

视线锁定。

五十米外的靶心，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周围的一切，灯光、声音、空气的流动，全部在这一刻褪去了色彩。

世界里只剩下了他、弓弦，和那一点鲜红。

松弦。

咻！

一声清脆的破空声划过整个射箭区。

箭矢化作一道残影，射向了最远处的靶位。

笃。

沉闷而干脆的撞击声。

箭头深深没入五十米靶的正中心。箭尾的羽片微微颤动了两下，便归于静止。

正中靶心。

“唉？！”

店员小姐的嘴微张着，手中翻开的示范手册滑落在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转头看了一眼靶子，又转头看了一眼士道，再转头看了一眼靶子。

五十米。

听起来似乎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距离。日常生活中，不过是从这条马路走到对面而已。走快一点的话，大概也就三四十秒的事。

但对于射箭这项运动来说，五十米已经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了。

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射箭的新手，在经过教练的系统指导之后，能够稳定命中十米左右的靶子，就已经算得上有天赋。

十五米以上，可以进入业余俱乐部。

二十米以上，够得着市级比赛的门槛。

五十米，是这间射箭馆设置的极限距离。

而奥运会上的靶位距离，也不过七十米而已。

能够像士道刚才那样，没有经过任何热身，拿着一把自己并不熟悉的弓，便轻轻松松地一箭命中五十米靶心的人……

怎么说，也得是国家队级别了吧。

“您之前……真的没有学过射箭吗？”

店员小姐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看向士道的眼神，已经从“陌生的客人”变成了“请问您是哪国的国家队选手”。

“嗯……确实是第一次。”

士道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我有一位朋友弓术水平特别高。之前被她稍微指导过一点。”

说是“指导”，但实际上，所谓的指导内容是……他作为被射的那一方，用剑对抗从天边飞来的恐怖流光。

当然，这件事就没必要告诉店员小姐了。

“那么，士织，你要不要也试试？”

士道转过头看向士织。

然后他发现——

士织的视线，正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准确来说，是黏在他方才拉弓时，因为发力而格外分明的腹斜肌轮廓上。那层薄薄的运动T恤在刚才的动作中被稍稍拉起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段结实而线条流畅的腰线。

士织的目光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而且，脸颊上浮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士织？”

士道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士织？”

再唤一声。

“啊！”

士织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回过神来。

“……怎、怎么了？！”

声音比之前高了半个调。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这、这样啊……”

士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别过头去，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

“呼……我来试试吧。”

她走到自己的射位前，拿起面前的弓。

和刚才士道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相比，此刻士织的表现倒真的像是一位初学者。她将箭从箭筒中抽出，尝试着把箭尾扣上弓弦，扣了两次才找对位置。

随后，她用三指扣住弦，将弓举起，试图拉开。

姿态紧张，动作生涩。

和之前那个挥一挥扫帚就修复了整座城市的精灵，判若两人。

“呃……”

看着士织的姿势，士道轻轻皱了皱眉。

手肘太低、肩膀过于紧绷、扣弦的手指位置也不太对。如果以这个姿势强行放箭的话，箭不仅射不准，弦回弹的时候还很容易抽到前臂。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士道没有多想，立刻走上前去。

他绕到了士织的身后，双手轻轻覆上了她持弓的手。

“要像这样握住才行。”

声音就在士织的耳畔响起，近得仿佛是在呢喃。

“手再抬高一点……对，肩膀放松。手肘和肩膀保持在同一条线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手引导着士织调整角度。指尖从她的手腕滑过手背，轻轻按下她微微耸起的肩膀，又扶正了她偏斜的手肘。

“扣弦的时候，用指腹，不要用指尖。对，就是这样。”

士道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纠正姿势，避免受伤。

但对于被他从身后环住的士织来说，情况完全不同。

士道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他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与后颈，带着属于少年的清爽气息。那双修正她姿势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尖每一次触碰，都让她的肌肤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而且，隔着薄薄的运动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紧贴在自己背部的那片坚实的胸膛轮廓。

“呜…………”

士织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定。

脸颊上的红晕不但没有褪去，反而越烧越烫，很快就蔓延到耳根。

脑海中那些原本排列整齐的思绪，在此刻全部乱成了一团。

“然后，放箭的时候，先吸一口气，在吐气的瞬间松手。”

士道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怀中的少女造成了怎样的困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一声带着笑意的轻轻感叹，从不远处传来。

士道转头看去，店员小姐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一个“我懂了我全都懂了”的会心微笑。

“那么，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朝两人微微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