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是在病床上耽误了三四天的时间,但我提前撰写的教案,所空余着没用上的量,也足以让他们多自习几天——
毕竟原本他们应当花在我那份教案上的时间,都被用来制作那枚「雪片莲」了,因此意外地余出来不少内容。
虽然自习的效果定然远不及我亲自教授,可也总比让他们无所事事荒废学业要好得太多。
绝非是我如何瞧不起这些年轻人的自律性,而是因为这就是所谓的事实。
真要是就这样随性地给他们放了个长假,没过多久,我那花尽心思灌进他们脑子里的知识,便会像是春季的积雪一样,飞快地消融个一干二净,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我完全没办法指望他们回来后还能记得多少内容,也完全不打算这样投以多余而没意义的期望。
或许在别的方面,我相当信赖自己的学生,这也是事实所能佐证的,但谈及学习,便是另回事。
…不过,是我的错觉吗。
怎么觉得这群混小子混丫头,比起我刚变成女人时还更躁动得厉害?
思索着,我捏着粉笔停下描绘板书的动作。借着伸手去讲台上拿起板擦的时间,飞快用眼睛扫过下面坐着的学生们——
尤其是代表性的斯莱文与塞雅,一黑一红的这俩卧龙凤雏,这时应当用贼眉鼠眼来形容那种怪异的神态,大概是嬉笑着打趣着什么?
而旁边坐着的艾薇拉则通红着脸,扭捏着低垂下脑袋。时不时抬起手轻晃着,咬牙像是试着解释……
……这是在干什么?
可要我竖着耳朵去听他们是在议论什么,却听不到个所以然……当然,我知道我的学生们早已明白我耳朵如何敏锐,想出了传声魔法之类的伎俩也是不奇怪的事情。
算了。
暂且不去计较。既然不打扰课堂秩序,前几天发生了那么紧张的事情,找些话题放松放松也不是多糟糕的事。
…倒不如说,看到他们这时还能一如既往地胡闹,我反而在心里觉得宽慰。如果那一系列闹剧没在他们心底留下多余的伤疤…
那么我所挽回的,就是有意义——
…?
我突然发觉,他们的视线虽说是有在刻意地挪移遮掩,但若真花些心思去追寻,似乎还真的是一齐放在某个方向上?
暂且放下手里刚捡拾起的板擦,斜眸循着他们的聚焦点看去。
我倒想知道,课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甚至是值得他们悄悄摸摸地议论到现在。
却突然发觉,那视线的重心竟然是那赤色的少年……
自己打从一开始甚至都没觉得他能犯什么事,所以便干脆省略掉那多余的功夫,直接去看其余的学生。
虽说这白痴特爱在课余时间内捣鼓些莫名其妙的恶劣恶作剧,但至少在我的课堂上,他还是能老实一点的。
或者应该说老实到极端,让我都有些看不过去。要么埋头大睡要么就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看不到半点对学习的动力。
可现在呢?真反应过来,仔细去瞧他如今的状态。
那赤发的少年,正单手托着半边腮子,眼睛发直地望着天花板,眼神迷离着,甚至没能聚焦在一点上。
嘴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但仔细去听也没什么动静,似乎只是在心底自言自语?
若要是睡觉倒还好,我记忆中的他,一直是课上无聊了便干脆去睡,从不给自己增添半点内耗的潇洒态度。
——可现在这样子?仿佛丢了神,半游离于现实与梦之间的懵懂模样,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仿佛像是陷入了什么癔症一样,时不时又用手挠着自己赤色的头发。纠结地摇晃着身子,像是在抓狂一样——
以至于那头本来就不怎么打理的赤发,这时滑稽地翘起了半面,活像是树上的鸟窝。
怪不得他们像是看耍猴一样看了半天,只顾着看热闹是吧!
那是你们的同学,不知道早点跟我汇报一下异常?怎么想这小子都不对劲吧?
我捏着那板擦用力在讲台上一拍,紧蹙眉头用力瞪他们一眼。他们大多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看到我的眼神,也能猜到我为什么而生气,所以只是都苦涩地赔笑着。
斯莱文和塞雅一惊,尴尬笑着摆摆手,然后装作平白无事似的扭过脑袋吹着口哨……只是险些两人的额头撞在一齐,于是又齐刷刷地向另一面扭过脑袋。
而艾薇拉更是羞耻,直接把脸躲在课本后面自欺欺人着……算了,也不该对这孩子要求更多。
我扭过头,再看看艾克此刻的状态。
作为当事人的那小子,这时依旧是挣扎的模样,哪怕教室里发出这么大的动静也熟视无睹,像是沉湎于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
……这小子真没问题吗?
果然是之前的事情给予的心理压力太大了?还是说因为那对魔法的胡来开发方式,而在身体里落了个病根?
无论哪个我都没办法不为之感到揪心,垂下眼眸担忧地看他一眼。思来想去,还是从讲台上迈步走了下来,站在他桌前,就这样沉默地盯着他。
……
还是没反应啊……
……
“咳咳——艾克,艾克?清醒点,你在做哪年的美梦呢。”
我轻咳几声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放柔些。俯下些身子,屈指轻敲敲他桌面,同时反复地唤着他名字。
他这才总算是从茫然中清醒过来,那双神志不清的双眼重新染上了名为理性的色彩,下意识地抬眸与我对视…
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似的,咬着下唇飞快又将视线心虚地躲开——
呵,这还真罕见?这小子居然有躲着我的时候?我在心底啧啧称奇,心想着今晚上多半是要刮风下雨,亦或者说明天的太阳有可能从西边出来。
“你在往哪看?我在这里。”
“……那,那个,老师,我觉得今天的天气蛮热来着,哈哈…哈…”
“………?”
胡言乱语什么,
现在的天气可是害得班里的同学都穿得厚实了不少。说到底怎样也都是秋天来了,再怎么具有爱美之心也是时候向客观现实妥协——
倒是因为不明的原因,我自己本人倒是异常的耐寒。可能和现在的身体情况有关吧?再怎么说也不是纯种人类…
…不,那点先不提。果然,看这神志不清的模样,这白痴果然是生病了吧?
我低下脑袋,像是曾经一样,撩开他赤色的发丝,将手按在他额头上,感受着传来的体温,然后再作为对比,再重新覆在自己额头上试着。
——对比起来,的确是变烫了…
………
“这节课你暂且停上,去保健室里检查一下,回来再告诉我情况。”
将手抽离开……要说我不担心是不可能的,谁知道是什么情况?倘若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倒还好,但经过先前那么一折腾,说是别的隐疾的可能性,也没办法完全排除…
想起艾薇拉向自己汇报的,他所自己原创的危险术式,我便觉得太阳穴发痛得厉害。
虽然最终的确是出乎我意料地将那四个混账解决,但归根结底,让学生落入那个险境的都是我,没能劝住他的白痴老师……
……说不定我也是得了什么病吧,总觉得现在思考起来蛮歇斯底里的,连基本的逻辑都快无法维持。这样可不好,作为我自己,唯独优秀的应当是清醒而明确地头脑才对。
总归还是去检查一下吧。虽说之前检查时没调查出任何问题,但谁知道这次是不是才真正地显露?反正我没心情这样下去,像是心脏被小刀一下下切割着一样。
“斯莱文,你带着他去,要是情况很糟糕,立刻回来跟我汇报。”
想了想,班级里能挑选出来的靠谱孩子,似乎也只有他了。倘若艾薇拉的胆子能大些,说不定还有个第二人选,可在我看来,那还有着一段时间的距离…
“明白了,老大!”
“…白痴,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正经点,立刻带他去看看。”
我叹息着,背过身子,重新迈步走到讲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