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秋和爱尔·茵钦伊说了几句,大概明白对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今天是爱尔·茵钦伊的外出日,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于是选择了从中央营房外出,然后来大演武场训练。
傅春秋听的直皱眉头,一个士官在外出日离开自己的驻地,前往其他的驻地参加训练……那这和平时有什么区别吗?
就像一个人平日里上班,结果到了休息日,他用这一天去另一家公司上班……
北极星人做事情真是不可理喻,自己在北极星十年还是摸不准他们的脉络,处处透着匪夷所思。
按照北极星军队的制度,军人外出休息时不能穿军服,避免有人利用军服制造事端,比如假装正在执行任务之类的。
因此爱尔·茵钦伊今天穿的是一件短袖衬衫和一条过膝裤,完全不是参加训练该有的着装——傅春秋对于北极星人胡乱穿衣服已经习以为常,他也改变不了这群人的习惯。
至于站在爱尔·茵钦伊后面的这群女高中生,她们都是‘刺薇锚’学校的学生,今天趁着休息日来这里打靶训练。
傅春秋听过这所学校,因为‘刺薇锚’这个词非常具有参商星特色,和北极星风格完全不符,以至于听一次让他印象深刻。
所谓的‘刺薇锚’,其实就是‘带刺蔷薇图案的船锚’,这是参商星儿童动画《海底警长》里四位主角之一的武器——北极星能给学校取这种名字也的确符合他们的精神状态,非常抽象。
刺薇锚是北极星驻军为北极星服务人员家属提供的学校,本身和参商星无关,直接由北极星教育部管理。校内集合了小学、初中以及高中,属于十二年级制,之前那几个孤儿院的小鬼也在里面上学,傅春秋就是从她们的院长萧邈那里知道这所学校的。
因为北极星课程与参商星不同,北极星人也跟参商星社会格格不入,因此这些人无法在参商星学校就读,那样会引来很多麻烦,参商星官方不得不允许北极星在参商星一些城市开办学校,但要求只接收和北极星相关的学生,战争遗孤虽然不在范围内,但参商星对此也没有干涉。
由于这种学校不是到处都有,因此学校实行寄宿制,接收来自周边市县的北极星学生,确保他们都有学校可去——但对于家就在学校周边的,还是会让他们平时回家,避免占用学校的有限宿舍,比如孤儿院的那些孩子。
虽然同情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但眼下还是得先打发这群女高中生才行,谁让自己是个没人同情的参商星人呢……
和喜欢察言观色的参商星人不同,北极星人普遍自我意识过剩,用他们的话说叫‘没眼力见’,一旦被缠住往往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根本不考虑对方的想法,完全是一厢情愿的态度。
比如她们对傅春秋非常好奇,把傅春秋围在中央问东问西。
由于要等茅彦勒,而这群人又都是未成年人,傅春秋既不能把她们痛骂一顿,也不能一走了之,只能一脸无奈的随便回答她们几个问题。
基本上都是姓名、年龄之类的基本问题,这些在北极星和参商星都是公开信息,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一些不太好回答的问题,比如‘你和女孩做过爱吗’之类的话题,他直接无视——这和隐私无关,而是涉及原则。
无论北极星人有没有礼貌,作为参商星人都要有自己的原则。
这几个女孩的长相完美诠释了北极星的民族多样性,比如拿着照相机围着他拍照的戴眼镜女孩瑟薇芬·金勒玛就是哈斯巴鲁族——一个由鄂木齐斯族和朵阳族融合的民族。
在东洲西北部,除了几个少与外族通婚的民族外,自古以来跨民族通婚都是极为寻常的事情,各民族在迁移征伐下融合出新的民族,这样的事情在全世界都屡见不鲜。
这个女孩自称是什么校园记者,这让傅春秋最讨厌的两个群体重叠在了一起——记者与北极星人。
虽然作为特工不应该留下多余的照片,但傅春秋本身也是一个公众人物,作为长桂市自卫团的副总队长,留下照片并无不可,如果抵抗组织想杀自己,根本不需要从照片着手……
“那你有老婆吗?”
“没有。”
傅春秋稍觉不耐烦,这个女孩的问题真的是太多了,难道长大了要去北极星‘天闻日报社’吗?
他目光微侧,留意到这几个北极星女孩的穿着。
之前这个校园记者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搬到参商星没几年,可炎族语说的和爱尔·茵钦伊一样好,而且装束比爱尔·茵钦伊更像参商星人。
她头上带着棕色的软檐帽,上身穿的是一件带白色衣领的棕色毛绒衫,典型的‘假两件’。
下身则是一条红色格子裙,不透明的黑色连裤袜配上红色的‘天行健’运动鞋。
挎着参商星女孩经常携带的宽口窄匣包,包上还有一个‘夏璐璐’毛绒玩偶。
戴着的圆框眼镜上有着‘镜渊’的标志,照相机也是参商星的‘鉴人’……
这种打扮在参商星女孩中极为常见,如果抛开异族样貌以及些微卷发的特征,只要不开口,哪怕说她是参商星人也不会有人觉得意外。
傅春秋心生一丝恐惧,这一代北极星人将会成为‘参商星通’,她们将会深度融入参商星社会,犹如附骨之疽让参商星芒刺在背……
“那我给你当老婆行吗?”
听到这话,傅春秋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外奇闻。
“不行。”
他皱眉否决,这些北极星女孩满嘴胡言乱语,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
“他脸红了!”
“那是精神焕发!”
“怎么又白了呢?”
“因为他是特工,擅长自主神经调节。”
女孩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而傅春秋已经厌烦了这种无聊的把戏,他环顾四周,只希望茅彦勒赶紧回来。
“为什么不能给你当老婆?”
“因为我不喜欢女人。”
此言一出,女孩们彼此对视,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尤其是爱尔·茵钦伊,脸上浮现出诧异,但转瞬便恢复如常。
“那就是喜欢男人咯!”
说话的女孩是一个留着金色波浪长发,穿着轻薄的蓝色卫衣,里面则是黑色连裤袜佩白色健美操服的穿着,也不知是来这里跳舞的还是来射击的——除了瑟薇芬·金勒玛,其他三个人的穿衣品味极差,一眼就能看出是北极星人。
傅春秋记得刚才她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是叫‘伊莲·罗司弥’,结合样貌、发色以及这个名字,应该是鄂木齐斯族。
“对哦!参商星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好像不喜欢女人。”
“一般一个行为粗犷,一个行为细腻,叫什么来着?”
“对对对!叫做‘洞(0)’和‘幺(1)’!”
女孩们说的这些事情对参商星人并不陌生,由于参商星本身是东洲门户,在很多方面都与世界接轨,114514运动自然也不例外,同性恋在这里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尽管也不是很受保守主义者待见就是了——相比之下,在北极星社会里同性恋是极为罕见的,尤其是男性之间的同性恋,人们的接受程度比女性之间的同性恋要低得多。
“因为你人好,性格也棒,非常少见,少见到必须一见到就得尝试攥住,不让你跑掉。”
校园记者一本正经的回答,随即露出一丝坏笑。
“我们昨天从祈典孤儿院回来的时候,有好几个孩子提到了你的名字,还说你给她们起了名字。”
让傅春秋为之一愣,他没想到对方居然去过祈典孤儿院,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不合理的,那些孤儿和她们都在一所学校上学,她们去那些孤儿的‘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只是临时起意,顺便看到身边有首诗,就用诗句给她们取名了,有些唐突……”
“不唐突!”
校园记者蹲在傅春秋面前,睁大眼睛看着他,傅春秋心中警惕,不知对方有什么鬼点子。
“你很会起名字,能给我也起一个炎族名吗?”
傅春秋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对方炎族语说得很好,难道没有自己的炎族名字吗?
是了……北极星边疆民族因为文化隔阂之类的原因,取的炎族名字往往非常粗鄙……
甚至会出现祖孙三代取了三个风格迥异且姓氏不同的炎族名这种离谱情况,只不过因为文化隔阂的关系,他们自己也对此不甚在意。
瑟薇芬·金勒玛的着装与参商星女孩无异,显然是想融入参商星社会,自然希望拥有一个在其他参商星人听来毫无违和感的名字,与其自己构思,倒不如直接让参商星人取一个。
傅春秋本来是不情愿的,在他看来,自己为对方取名本质上就是帮助对方渗透进参商星社会,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可看着对方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明明昨天已经为几个孤儿取过炎族名字了……
难道给孤儿取名就是炎族文明伟大的象征,给有爹有妈的孩子取名就侮辱了炎族文明的伟大?
自己不应该厚此薄彼……
他试图说服自己,也许对方融入参商星还具有好的一面,比如说在炎族文化的熏陶下,对方身上属于北极星的蛮夷戾气渐渐褪去,能慢慢知书达理起来。
“好吧……”
傅春秋叹了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起名。
要不还是从古诗里寻找灵感吧!
瑟薇芬……金勒玛……色未逢?金勒马?
他在心里念叨着对方的名字,念了几遍后,突然有了思路。
“柳映玉,可以吗?”
“有什么出处吗?”
“出自诗句‘草色未逢金勒马,柳条先映玉楼莺’。”
“不错啊!就这个吧!”
柳映玉点点头,得意的对身边女孩炫耀着,而金发女孩不甘示弱,迅速挥起了手。
“特工,能给我也想一个吗?”
“还有我!”
扛着机枪的萨丽·崔延赞祖钦也举起了手,好像在积极回答老师提问一样。
“一个一个来吧……不要着急……”
傅春秋暗自苦笑,自己居然干起了那些‘生辰先生’才会干的活……
他没什么起名天赋,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需求和忌讳,只能从古诗中寻找灵感。
伊莲……罗司弥……
亦怜……萝丝密……
有了……
“苦李曾怀柏心悦,小草亦怜萝丝密,就叫柏心悦,如何?”
“可以……”
柏心悦点点头,她刚开口就被扛着机枪的女孩赶到一旁。
“急着交配吗?”
她言语中微有嗔怒之意,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兴致勃勃的看着傅春秋,想知道对方会给萨丽·崔延赞祖钦取什么名字。
傅春秋打量着女孩,对方还是和自己上次见到对方时一样的装扮,不知道是同一套衣服还是所有的衣服都是这种风格。
萨丽……崔延赞祖钦……
萨丽崔延赞祖钦……
他心中默念几遍名字,却依旧没什么思路,毕竟他不是文人,掉书袋的能力不太行。
反复念了好几遍后,他突然想到了一句生僻的古诗。
丁星杂卉侵阶紫,飒纚垂杨蘸渚青……后面这半句听上去和萨丽崔延赞祖钦很像。
“丁星卉,如何?”
丁星卉显然是个学习不太认真却又充满好奇的人,反复问了好几遍诗句出处也没有记住,傅春秋不得不多为她讲解几句。
最后剩下的是一个摆弄着无人机的女孩,她也是这几个女孩里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的人——傅春秋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本以为对方没什么兴趣,打算就此打住,而女孩一面摆弄着无人机,一面头也不抬的说道。
“算我一个。”
“怎么称呼?”
“米安思·德伊贡钦,忽塔族。”
“丰芑涵。”
女孩微微抬头,似乎为傅春秋不假思索的想出一个名字感到意外,但表情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即便目光盯着傅春秋,她手里扔在摆弄着无人机。
“怎么说?”
“丰芑涵濡盛今日,勉思德意共钦承。”
傅春秋看着丰芑涵,解释道。
“后半句诗的谐音和你的名字很像。”
“好名字。”
丰芑涵点点头,伸手从柳映玉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顺便拿出对方挎包里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个号码,然后递给傅春秋。
“很高兴认识你。”
另外几个女孩见状也纷纷在上面写了号码,然后把笔记本那一页撕下递给傅春秋,随即谈笑着扬长而出。
傅春秋看着手里的号码,只觉得年轻人的想法真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要给自己留这些东西?
由于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有用,他按照情报人员的习惯将之收好。
目光一瞥,看到了仍站在原地的爱尔·茵钦伊。
爱尔·茵钦伊认识那几个女孩,毕竟她们年龄相近,一起打靶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难以认同一个士官在休息的时候换上平民衣服来其他军队驻地打靶这种事……
“还有什么事吗?”
“有的。”
爱尔·茵钦伊靠近傅春秋,目光真挚的看着他。
“特工,请给我取一个炎族名字。”
“你炎族语说的很好,不尝试自己取一个吗?”
“你很会取名字,这是创造新的东西,而我不会创造,只擅长毁灭。”
傅春秋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爱尔·茵钦伊,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只擅长毁灭吗?
他默念着爱尔·茵钦伊的名字,试图从古诗里寻常类似的谐音。
爱尔茵钦伊……
爱尔慇勤意……
有了……
——男有家兮女有郎,人伦大典岂容忘。虽存爱尔慇勤意,不长淫风自越墙。
兮……忘……风……
“风忘兮。”
“嗯?”
爱尔·茵钦伊若有所思的看着傅春秋,显然不太明白。
傅春秋正要解释,只见爱尔·茵钦伊用力点头。
“我能感受到这个名字非常的真挚,今后请用它称呼我。”
“好的,风忘兮。”
风忘兮向傅春秋告别,动身去追赶女孩们。
傅春秋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无法平静。
抛开军人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和那些女孩没什么区别……
正是创造美好的年纪,却只能选择毁灭美好吗?
傅春秋长叹一声,继续等待茅彦勒。
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他见到了和士兵们勾肩搭背的茅彦勒。
对方一见到他便面露惊讶,直接冲上去拍打他的肩膀。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早把你忘在脑后了!”
“我在等你向上级汇报的消息。”
“消息?不是我这头汇报完了就行吗?还需要你等吗?”
傅春秋看着茅彦勒,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转身离开了旌旗飞扬的大演武场。
北极星人总是……算了……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