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春秋几乎一夜没睡,忙着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联合总部、北极星驻军、参商星警察、消防机构、长桂市政府、反间安全局……
忙活了一个晚上后,他和路镜意在早餐店吃了些东西,然后把路镜意打发回联络处驻地,让她随时等候自己的消息以及传达另一头的指示。
杨舟的意思很明白,今晚把分散在长桂各处的‘运输车’集合起来装船运走,让傅春秋去安排一下,也就是调兵遣将。
这种事情直接往长桂市驻军那里打个电话就行了,再不济派路镜意去联络也就够了,但傅春秋最终还是决定亲自去1207师师部。
有了之前的一系列教训,他对于调动北极星军队这件事充满了谨慎,生怕一不小心搞成戒严——换作是别的军队就不需要担心这个,毕竟服从至上,但北极星的抽象军队可不吃这一套。
傅春秋马不停蹄的赶往中央营房,打算直接面见1207师的新师长茅彦勒,和他说调兵有关的事情。
结果茅彦勒根本不在中央营房,那里只有1207师的参谋长,对方连个电话都不打就叫他去大演武场看看,茅彦勒应该在那里摔跤。
傅春秋闻言直皱眉,但还是快步离开中央营房,驱车前往大演武场。
什么叫‘应该’?堂堂师级参谋长连自己的军事主官在哪里都不知道吗?
而且‘摔跤’又是什么鬼说辞?机械化步兵师的师长大早晨在摔跤?
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北极星人的抽象,马上就会有人给他整出一些更抽象的东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拿出证件冲入大演武场,这里训练场有好几个,他不可能一个一个找,索性找了个过路的士兵问了问,这才知道茅彦勒在坦克训练场。
为什么摔跤要去坦克训练场?而且连参谋长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怎么随便一个士兵就知道?
他来到坦克训练场,一排坦克停在路边,而士兵们三三两两的坐在坦克上,看着不远处一群正光着上身的彪形大汉。
大汉们分成两排,面对面站好,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傅春秋尝试寻找茅彦勒的身影,可他还没找到对方,就听到一名站在坦克上的军官大吼‘巴布里吉亚(开始战斗)’,然后两群大汉嗷嗷叫着扑了上去,迅速扭打在一起。
“保卫宇宙!”
“白帝圣剑!”
“不要■你妈■!”
“欧尼酱!”
“吃我一剑!”
北极星人特有的娱乐时胡言乱语……
傅春秋眉头紧锁,这群北极星人大早上不训练,在这里玩‘擒搏骑’……
所谓的‘擒搏骑’是一种北极星边疆民族语言的音译,意译过来就是‘娱乐’、‘竞争’的意思。
在北极星一些边疆民族中,这是一种节假日的活动,既男人们光着膀子分成两队进行摔跤扭打,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磨炼勇气、塑造凝聚力、锻炼体魄乃至某种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灵肉合一修行方式——每年都有人因为这种缺乏防护的运动而受伤致残,可他们总是屡教不改,从不吸取血的教训。
还以为茅彦勒只是寻常的摔跤,没想到是参加‘擒搏骑’,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反而合理了——擒搏骑这种活动注重勇气,他作为师长如果不参加,会被士兵们看不起的。
茅彦勒正在和一个壮汉扭打,一转头看到了傅春秋,不由得一愣,随即被人一拳打翻在地上,扯着双腿拖进一旁的泥潭里按住,看的傅春秋连连皱眉。
象征性参加一下就得了……至于这么投入吗?好歹也是一师之长,被人按在泥潭里真的能塑造威信吗?
一局结束,茅彦勒示意士兵们继续活动,而他则是甩着身上的泥浆,一路拍拍打打来到傅春秋面前。
傅春秋收起心中情绪,对茅彦勒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本以为茅彦勒会刨根问底,询问一些细节,没想到话音刚落,对方一声断喝。
“全体集合!”
傅春秋吓了一跳,急忙告诉对方不是现在就集合,到时候再通知他。
“不早说!”
茅彦勒斜了傅春秋一眼,扭头对着士兵们喊道。
“全体解散!”
傅春秋暗自叹气,这人性格也太雷厉风行了,还没听自己说完就下令集合……
不过就军队这种组织而言,这其实是个优点。
为了保险起见,傅春秋让他先跟上级汇报一下,免得给他带来麻烦。
怎料茅彦勒张口就是‘不用白瞎电话费了,你现在代表佟仁,说话好使’,这让傅春秋颇为忧心,生怕有什么闪失。
在他的再三要求下,茅彦勒最后悻悻然的离开,说是去联络上级,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训练场上。
由于无意站在训练场上当电灯泡,傅春秋离开训练场,在外面找了一处不碍眼的空地站好,等着茅彦勒回来。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傅春秋左等右等也不见茅彦勒回来,他不由得焦急起来。
北极星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刚才不是非常雷厉风行吗?怎么一个小时还解决不了沟通的问题?这种人真的能指挥打仗吗?
他心中有气,随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周围走过的士兵,心中若有所思。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考虑那么多?茅彦勒会不会因此遇到麻烦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是北极星人,自己是参商星人,他是军队的军事主管,而自己为抵抗组织效命,如果他因此遇到上级的责难,自己应该庆幸参商星土地上少了一害才是……为什么要反复劝他去和上级汇报?
不知怎么,他脑海里突然想到了田剑铭和马德,原本的气愤也渐渐消于无形。
原本‘随时调兵的权力’就是为了避开繁琐的行政程序,结果被自己本末倒置,不仅没有避开繁琐的行政程序,甚至还反过来督促对方走一系列程序……
自己这种循规蹈矩的人果然不适合行使特权,又或者只是自己不擅长在北极星体系内行使特权。
“特工,你为什么在这里?”
傅春秋闻言转头,看到身后站着几个穿着平民服色的女孩,为首的正是爱尔·茵钦伊。
“哟?他是特工吗?看着不像北极星人啊!是参商星人吗?”
“不错啊!你已经找到参商星男朋友了吗?”
“看着还行,文质彬彬的,应该不是银样镴枪头吧?”
“呵呵呵!感觉有些木讷哦!”
看着周围议论纷纷完全不顾自己感受的女孩,傅春秋微微有气,北极星人总是这样缺乏教养,哪怕他已经见怪不怪,可只要见到还是会心生不悦。
这些女孩看上去都是高中生的年纪,原本他还在想穿着平民衣服的高中生怎么会出现在军营里,可一看到这些女孩身上都带着武器,他立刻明白了这群人的身份。
她们应该是那些为北极星驻军服务的北极星服务人员家属,这些为北极星驻军服务的餐厅之类的场所往往以夫妻店或者是邻里亲朋之类的形式存在,其工作人员的家属基本上是要带过来的,尤其是他们的子女。
某种意义上,这已经可以算是举家迁移了,只不过这些人没有参商星院籍,参商星也不可能给北极星人院籍,相反,他们积极通过制定人员限额来控制进入参商星的北极星服务人员人数,避免北极星人腾笼换鸟——北极星人对此表示理解,也严格按照人员限额来,随时允许这些服务人员回到北极星,而不是强制他们在这里定居,世代为驻军服务。
看来她们和上次那个举着机枪的女孩一样,都是休息时间来这里打靶训练……
傅春秋目光微凝,看到了一个扛着机枪的女孩,对方不正是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个吗?
“我来这里办一些事情。”
当着闲杂人等面,傅春秋无法对爱尔·茵钦伊多作解释,只是一言带过,而女孩们见状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不,这不能叫窃窃私语,她们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避讳自己,甚至连声音都没压低。
“肯定是来找女人的!”
“办事情只是推脱!”
“看看他接下来怎么编。”
“会去宾馆吗?”
傅春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
无论哪里女孩都喜欢聚在一起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但北极星的女孩明显属于风气开放的那一类,和保守含蓄的东洲传统女孩还是差异很大的。
参商星作为东洲的开放门户,这里的女孩已经在风气上非常大胆前卫了,可和口无遮拦的北极星女孩相比,她们反而显得保守。
一开口就是‘银样镴枪头’、‘宾馆’之类的用词,这些可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堂而皇之讲出来的。
“那么事情办完了吗?”
爱尔·茵钦伊微微歪头,显然对傅春秋坐在石头上感到疑惑——对方应该坐在房间内,而不是坐在石头上,这很反常。
不过作为特工,这又很合理。
由于认知存在差异,爱尔·茵钦伊至今依旧认为傅春秋任职的参商星自卫团是一个特工机构,因为他们的成员很多看上去并不专业,和北极星情报机构有着相似之处。
这一点傅春秋心知肚明,但他并不打算纠正什么。
因为纠正北极星人是徒劳的,她们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逻辑,哪怕征战万里,历经磨难,这套逻辑也无法被任何外力撼动,除非她们自己认识到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