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妹妹星野光独自一人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的地面，小脸上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连双马尾和平时相比，都无精打采的耷拉着。
这丫头突然之间是怎么了，是谁又让她不开心了？
星野原赶紧走到沙发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小光？这么无精打采的，是和同学之间闹不愉快了吗？”
妹妹缓慢地摇摇头，眼眉低垂，声音闷闷的：“没有。”
“那是.....又被老师批评了？”星野原猜测着。
上次妹妹就因为上课经常开小差，被黑泽静叫到办公室过，那天回到家里她也有些不开心。
但跟现在这种程度比起来可差远了。
而且星野原已经提前吩咐过雪莉，要和妹妹打好关系，最好是能成为知心朋友，雪莉应该是很听自己话的，不会因为星野光是魔法少女就针对她。
听到“老师”这两个字，星野光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是摇头，声音更轻了：“没有，老师只是找我聊了聊天。”
星野原心里疑惑，但看妹妹似乎不愿意多谈聊天的内容，便又换了个方向：“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
父母常年双忙，星野原很容易就习惯了，但妹妹偶尔也会因此情绪低落。
这一次，星野光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她微微侧过脸，避开哥哥的视线，最后依然只是摇头：“也不是。”
星野原这下彻底摸不到头脑了。
那妹妹身上这股阴郁的伤感，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产生的？
看着她眼神里深深的难过，星野原心里也跟着一紧。
他习惯了看到妹妹或活泼或撒娇或偶尔闹点小别扭的模样，这样纯粹的仿佛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难过，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挨着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两人的距离拉近了。
妹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黏过来，星野原只好手动把她揽进了怀里。
“那……到底是怎么了？可以告诉哥哥吗？”星野原放柔了声音，耐心地询问。
“只是突然感觉不开心了？”
小孩子有的时候确实是会这样，要么会开开心心地傻乐，要么会莫名其妙地感觉到悲伤。
人类掌管自身情绪感知的器官在前额叶，这是大脑发育最慢的部位。
年龄越小的人前额叶越敏感，情绪也越丰富。而前额叶越是成熟，人就越对刺激无感，情绪越不容易起波动。
所以有的时候不是人不想保持一颗童心，实在是连像儿童一样感知世界的能力都被夺走了。
星野光终于抬起头，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但并没有眼泪流下来。
她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感。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就是突然觉得心里很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此乃谎言，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什么。
这几天晚上哥哥都不怎么在家，说是要和新认识的同学们参加活动，恰好这几天她也没什么任务，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家里。
人一旦陷入这种状态，就会开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黑泽静老师在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些话，给她的心开了一道口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口子会越开越大，越来越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星野光同学，你知道为什么无论妹妹长得多漂亮，哥哥都只会把妹妹当亲人，而不会当恋人，是因为什么吗？”
“有些事情，他作为哥哥的确不方便跟你这个妹妹说，但是老师我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道德标准越高的人，越容易触发该效应。”
脑海里黑泽静的声音温柔又清晰，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将她心底最隐秘、最禁忌的感情，以及这份感情注定无望的缘由，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那些关于“青梅竹马”与“天降”的理论，那些关于社会伦理和道德规训的分析，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横亘在她和哥哥之间。
她之前不是没有模糊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总是心存侥幸，用催眠宝石的力量强行在哥哥的意识里种下“永远爱妹妹”的指令，仿佛这样就能打破这堵墙。
可老师的分析，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她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剥离得干干净净。
哥哥越是对她好，越是温柔负责，越是道德感强，就越是.....不可能对她产生超越亲情的感情。
这才是最让她感到窒息和悲伤的地方。
她所依恋的深爱的哥哥的这些美好的地方，恰恰成了阻隔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她甚至无法去怨恨什么，因为哥哥没有任何错。
错的是她，是她不该生出这种扭曲的不被允许的感情。
如果告诉哥哥真相，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恶心吗？
会觉得她可怕吗？
会觉得她玷污了他们之间纯洁的兄妹关系吗？
她不敢想象，也绝对承受不起那样的结果。
所以，她只能一个人默默忍受着折磨，永远开不了口。
“哥哥，”妹妹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星野原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就是突然好难过，好害怕，你可以抱抱我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祈求，那种脆弱和无助的模样，让星野原心都要碎了。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哥哥能在这个时候拒绝这种请求，星野原立刻张开手臂，将蜷缩成一团的妹妹轻轻搂进怀里。
“当然可以。”星野原温声说着，手臂环住妹妹纤细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抚上她的头顶，轻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
“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在这里。”
“就算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伤心，哥哥也没法帮你解决，但只要你觉得伤心了，随时都可以来找哥哥。”
星野光顺从地将脸埋进哥哥的胸膛，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这个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坚实，是她汲取力量和慰藉的港湾。
可此刻，这份温暖却像带着细小的倒刺，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反复碾磨。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双臂悄悄环上哥哥的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脸颊紧贴着他胸前的衣料，能隐约感受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扑通
扑通
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这是她的哥哥，是她永远无法以“恋人”身份独占的人。
泪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浸湿了星野原胸前的衣服。但她咬紧了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哭泣的声音，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不想让哥哥发现她哭了，不想让哥哥追问为什么，因为她无法给出那个答案。
星野原感受到了胸前的湿意和怀中身体的轻颤。
妹妹在哭，默默地流泪。
他抚摸她头发的动作更加轻柔，带着无限的安抚意味。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妹妹显然遇到了让她非常伤心的事情，而且她不愿意跟自己说。
妹妹也算是大孩子了，有自己的秘密和小情绪是正常的，他如果执意要去探究，结果只会适得其反，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一直给她支持和力量就好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客厅里只剩下壁灯发出的微弱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合成一个亲密的轮廓。
星野光的心绪如同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海面，波涛汹涌，但此时此刻哥哥的怀抱就是她最后的港湾。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黑泽静老师的话，又不断闪过哥哥平时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早起做的爱心便当，睡前温好的牛奶，生病时彻夜的守候，难过时温柔的摸头和拥抱。
这一切，原来都只是“哥哥”对“妹妹”的责任和关爱，是她误解了，是她奢求了。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孤独感将她淹没。
仿佛突然间，她和哥哥之间被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线的这边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线的那边是哥哥永远坦然无私的亲情。
她被困在了线的这一边，再也无法跨越。
星野光想起自己成为魔法少女后做的第一件事——用宝石催眠哥哥，让他“永远爱妹妹”。
那时候的她，带着一种幼稚的霸道的占有欲，以为这样就可以确保哥哥永远属于自己。
虽然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很可笑。
她修改得了哥哥表层的意识，却改变不了那份感情的本质，更改变不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社会规则和血缘羁绊。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老师说的是对的。
她这样强行扭曲哥哥的意志，不就是一种非常自私，而且很不讲“道德”的行为吗？
可是，如果不用这种方法，她连这点虚假的表面的“独占”都得不到。
星野原的怀抱很温暖，抚摸她头发的动作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烦躁的魔力。
如果是平时，被哥哥这样抱着、摸着脑袋，她早就幸福得冒泡，什么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现在，这份温暖和亲密却成了温柔的酷刑，让她在享受的同时，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法逾越的距离。
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希望这个拥抱不只是哥哥对伤心妹妹的安慰，而是……而是更多。
但这终究只是奢望。
不知过了多久，星野光感觉自己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至少眼泪似乎流干了。
她慢慢从哥哥怀里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感觉好点了吗？”星野原低头看着她，关心的问。
“嗯，好一点了。”星野光小声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哭腔。
妹妹松开了环着星野原腰的手，但身体还是依偎在他怀里，不舍得离开这片刻的温暖，“谢谢哥哥。”
“跟我还说什么谢谢。”星野原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哥哥永远都在。”
永远都在......
星野光心里又是一阵酸涩。是啊，哥哥会永远作为“哥哥”在她身边。
这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吧？是她太贪心了。
妹妹挤出了一个笑容：“嗯，我知道了。我......我去洗洗脸。”
“要不我给你做顿夜宵吧，美食能够驱散一切的不开心。”
“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星野原问道。
“...麻婆豆腐。”星野光想了想，说出了哥哥最擅长也是她最喜欢的菜。
往好的方向想，至少目前她还能独占哥哥一个人做的美食，不会有人来和她抢。
“好嘞！我这就去做。”星野原立刻起身，快步走进了厨房。
忽然间，星野原想起了一首歌，也许能够让妹妹开心一点。
锅里热着油，星野原围着围裙，手里挥舞着锅铲，一边做着浮夸的表情，打着节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阳！”
“妹不说话妹不开口——妹心怎么想？”
当星野原以这种姿态回到客厅的时候，妹妹先是一愣，然后连一秒的时间都没有撑住，瞬间破涕为笑。
看到妹妹笑了，星野原唱得更起劲了。
“走了太阳来了月亮，又是晚上。”
“哥哥我该怎么才能赶走妹呀你滴忧伤。”
星野原挠了挠妹妹刚哭红的鼻子，见她开始笑个不停之后，又返回了厨房。
星野光站在原地，看着哥哥在厨房里忙碌起来的背影，心中的悲伤并未完全散去，只是沉淀了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隐秘的疼痛，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份感情最终会将她引向何方。
但至少此刻，她还能待在哥哥身边，还能吃到哥哥专门为她做的夜宵。
在成为魔法少女之前，她一直以为魔法少女是超凡脱俗的，无所不能的，直到自己成为魔法少女之后才明白，其实什么变化也没有。
星野光重新提起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走向洗手间。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先享受当下这份温馨和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