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那句话以后,房间里忽然安静了。

“像那种只要给口饭、摸两下脑袋,就会乖乖跟人走的小狗。”

我本来就热得不太正常,听完以后,耳朵更像被谁轻轻咬了一口,火一下从脖子烧到了脸上。

“我不是。”

我下意识反驳,声音却虚得很,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刘璇没跟我争,只是看着我。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

不急,不吵,也不跟你讲道理。

可她一旦这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你,你就会有种错觉,好像她不是在听你说话,而是在等你自己把谎咽回去。

果然,没过两秒,我自己都觉得那句“我不是”有点站不住脚。

于是我只能僵着,硬撑着不去看她。

被窝里很热。

本来一个人睡的时候,我还嫌冬天的床冷,刚躺进去总得捂一阵。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带着洗完澡后的潮气和温度钻进来,半边被子都像被她烫热了。更要命的是,她一点都不乱动,就那么很自然地躺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近得让我想装死都不行。

我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但很显然,失败了。

因为刘璇忽然开口:“你心跳好快。”

我一下就绷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

我偏头看她。

她也正侧着脸看我,离得不远,睫毛很黑,眼睛在床头灯的光下像一小片没化开的墨。

然后她慢悠悠补了一句:“你现在看起来,像快炸了。”

“……”

我闭了闭眼,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枕头里。

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明显,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笑什么?”

“笑你很好懂。”

“我哪里好懂了?”

“哪里都好懂。”她说,“你一紧张,就会先缩肩膀;嘴硬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再慌一点,连呼吸都会变浅。”

我不说话了。

因为她说得全对。

而且对得过分。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看我笑话。

看我结巴,看我强撑,看我一边说不行一边又根本躲不开她。像看一只明明已经快要趴下了,却还在勉强装凶的小狗。

想到这里,我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低声问她:“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很好欺负?”

刘璇眨了下眼。

“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总这样。”我盯着被子,声音有点闷,“你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进我房间不敲门,用我的东西,问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现在还直接跑到我床上来……”

我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越说越像抱怨。

可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抱怨。

更准确地说,我是想问她——

为什么偏偏对我这样。

刘璇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抬手,指尖勾住了我睡衣领口边上的那一点布料,轻轻扯了扯。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

“你干什么?”

“看你会不会跑。”她说。

“……我又不是狗。”

“是吗。”她看着我,“可你到现在也没把我推下去。”

我一下哑了。

因为我确实没推。

不是不敢。

也不是没力气。

而是从她掀开我被子那一刻开始,我心里最先冒出来的居然不是反感,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特别丢人的、甚至称得上庆幸的感觉——

她选的是我。

她靠近的是我。

她钻的是我的被窝。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明知道那只伸过来的手可能只是随便逗逗,可我已经先一步凑了过去。

我越想,越觉得没出息。

刘璇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手指没松开,反而轻轻点了点我锁骨上那一小块皮肤。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她指尖有点凉。

“你在委屈什么?”她问。

我一愣。

“我没——”

“有。”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你刚刚那副样子,就像被人欺负了。”

我想说,难道不是吗?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因为严格来说,她确实在欺负我。

可我被她这么欺负的时候,居然也没有多想逃。甚至她一碰我,我最先发麻的都不是厌恶,而是别的更难以启齿的东西。

这让我觉得自己特别不像样。

我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你这样,会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我喉咙有点紧,“误会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好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怪了。

也太自作多情了。

可刘璇听完,却没有笑我。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慢慢沉下来,像在想什么。

“对你好,不好吗?”她问。

我被她问住了。

当然好。

怎么会不好。

她给得起房租,长得漂亮,说话虽然奇怪,可从来没有真的伤过我。她甚至会在我写题写到趴着睡着的时候,把台灯调暗一点;会顺手给我带早餐;会在我洗完澡出来时,把客厅空调提前打开。

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得像随手。

但我这个人太久没被谁好好对待过了。

所以她只要朝我多走一步,我就会忍不住往前看。

像只天生缺主人的狗,谁肯蹲下来摸我两下,我都会记很久。

刘璇还在看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乱,只能别过脸,小声说:“……太好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这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它听起来特别像是在讨名分。

我脸又烧起来了。

刘璇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我:“那你想让我做你什么人?”

我脑子轰了一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往前靠了一点。

还是那样,不多,只一点。

可那一点就已经够让人招架不住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故意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你想让我管你?”

我呼吸停了一下。

“还是想让我养你?”

我一下没了声音。

因为她说中了。

而且准得残忍。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念头,甚至连我自己都总假装没有。

可她一句话,就把那层皮剥开了。

我不是那种会主动去抢什么、争什么的人。

比起站在人前,我更习惯站在后面。比起自己往前走,我好像更喜欢别人给我一个位置,让我过去待着。

如果那个人刚好强一点、好看一点、可靠一点——

我甚至真的会想,被她养起来,好像也不错。

这太丢脸了。

我抿着唇,一句都答不上来。

刘璇看着我,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眼底慢慢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你还真想过。”

我耳根一麻,急忙反驳:“没有。”

“你今天晚上已经说了很多次‘没有’了。”

“本来就没有。”

“嗯。”她点头,“那就是我看错了。”

她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明明她不追问是好事,可我却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

像是好不容易有人把我心里最见不得人的地方翻出来一点,结果只是看了一眼,就又轻飘飘地放回去了。

我不想承认自己在失落。

可我现在这样,估计连狗都装不像,更别提装人了。

被窝里闷得厉害。

我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低声问她:“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为什么……总对我这样?”

这一次,她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静得有些过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因为你看起来很好养。”

我怔住了。

“什么?”

“很好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天气,“给点吃的就会记住,稍微哄一下就会发呆,明明没什么脾气,还总装作自己有骨头。”

她说着,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抓着被角的手上。

“而且你还很怕寂寞。”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刘璇看见了,但没停。

“这种性格,如果没人管着,会很容易被人骗走。”

“可要是有人愿意一直看着你,你大概也挺省心。”

“不会乱跑,不会咬人,说不定还会自己回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都很淡。

可也正因为太淡了,才让我心口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

她说得太像了。

像她已经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连我最想藏的地方都没放过。

我盯着她,喉咙发紧,半天才问:“你……是在挑宠物吗?”

刘璇听完,忽然笑了。

这次笑意比刚才明显一点,但还是很浅,很收着,像她心情难得好了一下。

“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脑子一下更乱了。

“你真这么想?”

“你介意?”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介意吗?

如果换成别人,我大概早就翻脸了。

可现在躺在我床上的人是刘璇。她刚洗过澡,头发是湿的,眼睛很黑,声音轻得像在勾人。她问我介不介意的时候,甚至还伸手替我把乱掉的一点被角压平了。

这种感觉太像了。

像主人低头,替脚边那只不安分的小狗顺了一下毛。

我根本说不出“介意”。

刘璇像是早知道答案,也没逼我。

她只是用那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我,忽然问:“要不要我养你?”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句玩笑。

可她看着我的时候,又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我心跳快得离谱,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你拿我开玩笑。”

“我没有。”她说,“我是在问你。”

她往前靠近一点,离我近得让我连睫毛都不敢乱眨。

“要不要?”

她问第二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放到了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很丢人。

可后退一步,又像会错过什么。

我知道正常人这时候应该拒绝。

至少也该装一下硬气。

可我不是那种人。

我这个人,天生就不太会拒绝太强势、太好看的女人。

尤其是当她看着我,用那种好像只要我点个头,就真的会把我叼回去养起来的语气说话时,我甚至会有种隐秘的晕眩感。

像流浪狗终于等到有人问它,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不敢点头。

可我也真的说不出不。

于是我只能狼狈地避开她的视线,小声问:“……怎么养?”

刘璇静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这一回,她是真的笑了。

不大,甚至很克制,可我还是能听出来,她被我这句问话取悦到了。

“原来你不是不想。”她说。

我一下想把自己埋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

“嗯。”她点头,“那我也随口答答。”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像在安抚一只过分紧张的小动物。

“先把你喂饱。”

“再把你看紧一点。”

“最好让你除了我这里,别的地方都不想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话已经不是暧昧了。

这简直像在下套。

可我偏偏听得心口发烫,连呼吸都乱了。

刘璇还在看我。

她像是故意的,故意给我一点绳子的影子,一点项圈的影子,一点被人收留、被人占着、被人管起来的影子,然后等我自己往里面钻。

我咽了咽喉咙,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你干嘛偏偏找我。”

“因为你合适。”

“哪里合适?”

“哪里都合适。”她说,“看着乖,摸起来应该也软,重点是——”

她顿了顿,眼神往下,落在我攥着被角发紧的手上。

“你明明很想被人带走。”

我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刘璇伸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不重,却很稳。

我的手心因为紧张出了一点汗,她却像完全不在意,只是慢慢把自己的手塞进来,和我扣在一起。

我的手比她大一点,却一点都不占上风。

反倒像被她握住了。

“睡吧。”她说。

“再不睡,明天上课你会发呆。”

“你不是说我睡得少也——”

“我知道。”她打断我,“可我现在想让你睡。”

这句话一出来,我忽然就不想动了。

因为那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真的有人开始替我决定一些事情。

像真的有人把我往她想要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我明明该警惕。

可我心里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一点说不清的安心。

我盯着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那……你今晚睡我这里,算是先试养吗?”

刘璇看着我,眼尾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如果试得不好呢?”

“不会不好。”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好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很好哄。”

我脸一下热了。

她却像没看见似的,抬手按灭了床头灯。

屋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很淡的月光。

黑暗让别的感觉都变得更清楚。

她的呼吸,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她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全都像没散掉一样,安安静静地留在被窝里,把我困得死死的。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很轻地叫我名字。

“嗯?”

“以后我进你房间,就不敲门了。”

“……凭什么?”

“凭我在养你。”

我一下噎住。

黑暗里,她像是又笑了笑。

“有意见?”

我本来想说有。

可话到了嘴边,莫名其妙就变成了:

“……那你至少别总用我毛巾。”

她安静两秒,问:“那我用什么?”

我小声说:“你自己的啊。”

“可我觉得你的比较好用。”

“哪有这种道理。”

“有。”她说,“我现在看上的东西,都想用。”

我心口猛地一跳。

“你这人……”

“嗯?”

“太不讲理了。”

“你第一天知道?”

我不吭声了。

因为我确实第一天就知道。

从她站在我家门口,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这个人不是来讲道理的。

她像是专门来打碎我那点可怜巴巴的边界感的。

偏偏我还没出息到,边界被她踩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站在原地发呆,甚至隐隐期待她下一步还会不会再靠近一点。

太没救了。

我闭着眼,在黑暗里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听见刘璇贴着很近的地方,低低说了一句:

“晚安,小狗。”

我脑子一下空白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和我扣在一起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怕我夜里会跑。

我僵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挣开。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

被她这样叫了一声以后,我居然真的有点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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