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带着一点热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把刀。

她站在我床边,看了我两秒,然后什么都没说,直接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我话都没说完,她已经低下身,膝盖压上床沿,带着那股潮湿又很淡的香气,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直接钻进了我的被窝里。

床往里陷了一点。

我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她贴得不算太近,可也绝对不远。

那种距离最要命,明明还隔着一层睡衣,偏偏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她刚洗过澡,身上暖,我却像被人往脊椎里塞了一把冰,半边身子发麻,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刘、刘璇。”

我喉咙发紧,声音也发虚。

“这是我的床。”

“我知道。”她答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你……”

“我冷。”她转过脸看我,眼睛很黑,湿发贴在侧脸,衬得那点目光更深,“借你暖一会儿,不行?”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先脸红,还是先报警。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偏偏一点不像在开玩笑。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觉得,仿佛我如果拒绝,反倒显得我大惊小怪。

我动了动嘴唇,想说不行。

可她已经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整个人侧过来,几乎是半蜷着,安静地占了我半张床。

她这个人,一直都很擅长这样。

不是硬闯,也不是强迫。

她只是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气味、声音、影子,全都放进我的生活里,然后用那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连“你越界了”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说实话,我从小就不是什么特别有骨气的人。

别人都说,当狗没出息。

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真有人愿意养我,那好像也没那么差。

至少不用自己找地方待着。

至少不用每天回家以后,面对那套空得要命的房子发呆。

至少会有人记得你,有人会喊你,有人朝你伸手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该过去。

我这个人,大概天生就长得不像会咬人的样子。

个子不高,脸不锋利,肩膀也不宽,甚至还有一点微胖,校服穿在身上,总显得人团团的,不精神。

遇到漂亮女生的时候更没出息,紧张起来话都说不顺,手脚也僵,像那种别人只要低头多看两眼,就会自己先把尾巴夹起来的小东西。

所以我一直没什么女生缘。

也正常。

这世上大概没几个女生会喜欢一个看起来像是更适合被照顾、被牵走、被顺手扔在谁家门口养着的男生。

我爸妈常年在国外工作,一年到头人影都见不着。

家里那套四室两厅一直空着,我一个人住,灯一关,房子大得像能把人吞进去。

前阵子他们忽然打电话回来,说要把剩下的房间租出去。

也不是担心我一个人住太孤单,就是单纯觉得空着浪费。

我那时候听着都想笑。

明明我还是高中生,他们却敢把房子租给外人。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大概根本没把我当回事,也不觉得这个家里多个谁、少个谁,会对我有什么区别。

招租告示贴出去很久,一直没人来。

我那时甚至有种说不出来的庆幸。

就像一只缩在门后的狗,明知道自己见不得光,却还是偷偷希望,门外的人看两眼就走,别真的进来。

可刘璇来了。

她来的那天,我一开门,第一反应就是——这人不该出现在这儿。

她剪着齐耳短发,黑得利落,露出来的脖颈白得晃眼。

腿很长,过膝袜把线条收得很紧,短裤下那一截皮肤笔直得有些过分。

上身是件很简单的短袖,看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可偏偏就是让人不敢多看。

好看是好看。

但她身上最抓人的,不是好看。

是那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冬天夜里站在楼道口的一只黑猫。

安静,干净,薄薄的,眼睛却亮得有点过分。

你明明知道它不属于你,也知道自己最好别伸手,可它一抬眼,你就会下意识觉得,它像是专门来找你的。

“这家里就住着你一个人?”

她第一句话,就把我问得后背发凉。

她说得很平静,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不像是在问房子的事。

像是在确认这里是不是只有我一只。

我喉咙发干,张了张嘴。

“是……是的。”

我一紧张就容易结巴。

尤其是面对她这种女生。

不是那种甜甜的、会让我脸红的漂亮。

而是另一种更糟糕的漂亮。

一种会让我下意识想低头、想站好、想等她开口告诉我下一步该干什么的漂亮。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眸子黑得像墨,像是在看我值不值得养。

然后她说:“嗯,这房子我租了。”

她走进门,视线慢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就那个房间。”

她从包里抽出一叠钱递给我,“一年的。多了不用找,拿去买点吃的,把自己养好点。”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出手太阔绰,阔绰到不像是来租房,倒像是来买什么。

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这地方离学校并不近,骑电动车都得半小时,她给的租金完全够去学校附近租个条件更好的。

她却偏偏选了我家。

准确地说,是选了我这里。

后来签合同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的名字。

刘璇。

很普通的两个字。

可写在纸上,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冷。

她和我一样,都是高三,也和我是一个学校的。

但她去学校的频率并不固定,有时候连着去几天,有时候又突然消失。对她来说,高考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学校也更像个偶尔过去看看热闹的地方。

她真正感兴趣的,好像是我。

一开始只是随口问问。

问我最近精神怎么样,睡得多不多,为什么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偏偏又还算有力气。

因为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送了我一件礼物,叫“精力快速恢复”。

我起初只当那是胡梦。

可后来我发现,自己的睡眠真的变短了。别人要睡七八个小时,我睡两三个小时也能撑一天。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身体深处多了个看不见的东西,安静地转着,让我总有种精力用不完的错觉。

刘璇一开始只是问。

后来就越问越深。

她会站在我书桌旁边,看着我写题,忽然来一句:“你最近是不是不怎么困?”

也会在我刚起床的时候盯着我看,像在确认什么,“你这种恢复速度,应该不只是睡眠吧?”

我不敢多说。

她给我的感觉太怪了,怪得像是知道我身体里发生了什么。

可我又实在不会撒谎。

她一看着我,我就会慌,慌了以后,嘴一松,什么都能漏出去一点。

我只敢告诉她,我最近睡得比较少。

她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可从那天起,她的问题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她托着下巴看我,忽然问:“你多久自己解决一次?”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当时人都傻了。

因为她问这句话时,语气居然还特别平静,平静得像在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愣了半天,耳朵一点点烧起来。

“这、这种事也能问吗?”

“为什么不能?”她反问。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黑,很静,里面没有笑,也没有羞,像她真的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她不像在和我调情。

她像在观察。

像在记录。

像在确认,我到底是不是她想找的那种东西。

我越来越觉得,刘璇不是普通人。

至少不是普通的高三女生。

有时候她说话的语气,像比我大很多。

不是那种故作成熟的装样子,而是真正的从容,真正的见过世面。

她看我时,也不像在看同龄男生,倒更像在看一只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性格的小动物。

她也越来越没有边界感。

明明家里有两个卫生间,她却总催我先去洗澡。

等我洗完出来,她就会很自然地进我刚用过的那一间。

有时候她甚至直接拿我的毛巾。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麻了。

那种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单纯的不好意思,而是某种更奇怪的东西。

像自己的气味被她含住了一点。

像自己的领地被她不轻不重踩了一脚。

我明知道不该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对劲,可偏偏还是会在意,会记住,会控制不住地去想。

更离谱的是,她洗澡从来不肯把门关严。

我不是故意偷看。

可每次路过,门缝都留着,热气从里面漫出来,带着水声、带着香味,像故意给谁闻的一样。

我有一次不小心看进去一眼,只一眼,就赶紧把头扭开了。

但那一眼还是黏在了我脑子里。

甩不掉。

像她故意留给我的什么东西。

我本来想找机会跟她认真谈谈。

毕竟她是女生,再这样下去,总归不好。

可每次真到了她面前,我又开不了口。

因为她现在进我房间都不敲门。

有时候我刚写完卷子,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我。

有时候她甚至会直接坐到我床上,坐得很自然,像那张床本来就有一半是她的。

我当然会心动。

她那么好看,又总这样靠近。

可我心里还有一点微弱的道德感,在不断提醒我:不行,这样不对。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更深的地方慢慢冒出来。

那个声音很轻,很丢人,很不像个男人。

它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她真想养我。

如果她真愿意把我留在她旁边。

如果她朝我招手,我说不定根本不会跑。

我甚至会过去。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羞耻。

可越羞耻,就越像藏不住。

尤其是刘璇看我的时候。

她那双很黑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总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我这人其实没什么骨头。

看出来我表面上还在硬撑,还在讲什么男女有别、讲什么距离感,实际上心底最软的那块,早就悄悄塌了下去。

像一只站在门口的狗,明明还没被套上项圈,却已经开始想象自己会不会有主人。

至少,在那天晚上以前,我都还在假装自己有得选。

直到她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头发半湿,脖颈和锁骨都带着一点被热气蒸出来的潮,身上的睡衣很薄,走到我床边的时候,连空气都像跟着热了一下。

我本来坐在床上看书,一看见她靠近,心就先乱了。

“你……有事吗?”

她低头看着我,没回答。

然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直接伸手,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刘璇?”

她膝盖压上床沿,床垫陷进去一块,整个人带着那股刚洗完澡的潮热,毫无预兆地钻进了我的被窝里。

我呼吸都停了一下。

她侧躺在我身边,发梢蹭过枕头,离我近得过分。

那股香味安静地包过来,像一张很薄、很轻,却根本挣不开的网。

我僵着不敢动。

她却只是抬眼看我,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

“你床挺暖的。”

我喉咙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是我的床。”

“现在分我一半。”她说。

“……”

我看着她,脸一点点热起来,连耳根都在发烫。

“你这样……不太好吧。”

“哪里不好?”她问。

我答不上来。

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很淡。

可正是这种淡,才最要命。

像她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越界的事。

像在她眼里,我迟早都得习惯。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往前靠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可就是那一点,已经足够让我整个人绷紧,连手指都不敢乱动。

“你很紧张。”她说。

“……没有。”

“撒谎。”她垂眼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每次一紧张,就像要把自己缩起来。”

我说不出话。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像是忽然觉得有趣,唇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一种东西?”

我下意识问:“像什么?”

她没立刻答。

只是伸手,把我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然后她低声说:

“像那种只要给口饭、摸两下脑袋,就会乖乖跟人走的小狗。”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像被她点着了。

不是因为生气。

也不是因为羞耻。

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准了。

准得让我连反驳都不会。

我看着她,胸口发闷,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而她还在看我。

很安静,很黑,很深。

像她不是在问我。

像她是在等。

等我自己把项圈叼过去,放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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