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般的辩论不一样,选举辩论的目的不是辨明某个议题,它的真正目的在于拉拢选民,无论是阐明政策画大饼,还是造谣对喷下绊子,理论上的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得到台下选民的共情与支持。
这就导致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对于一些具体的问题,选举辩论的双方通常不会直接回答,俩人绕着弯子借题发挥,有时候听起来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让人不明觉厉。
偶尔再穿插两个共情小作文,时间一到,啪,完事!至于具体议题?谁管它呢。
反正作为政客,他们又不可能实现所有画出来的饼,从一开始这些饼就都是虚无缥缈的。
因为如果饼画实了,之后他们反而会因此受到选民的唾弃,以后就算胜选,这些影响也能对之后四年的统治造成很大麻烦。
不过相比起苏哈托·维贾亚而言,在画饼这一方面,克普卡宴显然更加有优势一点。
在选举辩论开始之前,通过台下观众们的窃窃私语,杜缘已经听到了一些关于这位“独立竞选人”克普卡宴的信息。
克普卡宴是锡默卢县本地的一位知名企业家,说他是锡默卢县第一富豪也不为过,甚至在整个班达亚奇市,可能都找不出第二个如克普卡宴这般成功的企业家了。
三年前,克普卡宴·拉喀什创办了一家商业护航公司,从此白手起家,靠着承接碧蓝航线官方与其它小航运公司的护航业务攒下了一些资本。
此后在克普卡宴的哥哥柏伊·拉喀什提供的人脉帮助下,克普卡宴拉到了一笔关键投资,随即便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在之后的两年内承包了大量的政府基建项目,赚了个盆满钵满的同时,还投资了不少锡默卢的本地产业和公共设施。
如此一来,克普卡宴名利双收,在短短的三年时间里,他便一举成为了现如今整个班达亚奇市最成功的企业家。
至于为什么说克普卡宴比苏哈托更有优势,打个比方,如果他们都向选民许诺要改建县医院,苏哈托只能在体制内申请资金经过重重审批招标才能落实建造,期间还要小心各级官员贪污和其它行政方面的阻碍。
到了克普卡宴这里,他完全就可以直接把这座医院买下来然后自己出钱改建,在生产资料公有的国家里这可能并不顺利,但苏门答腊特管区大体上实行的还是资本主义制度,所以在这里,有钱人办什么都不难。
也是因此,杜缘很看好这个克普卡宴。既然他一介商人能以独立竞选人的身份参加竞选,证明克普卡宴本身也是有一定政治背景的,或许单在政治势力上他就不弱于这位锡默卢的副县长。
不过等到克普卡宴真正走马上任的那一天,他究竟能不能实现自己的这些竞选承诺,杜缘还是持怀疑态度的。
万一克普卡宴竞选县长只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拓展自己的商业帝国,而不是一心一意建设锡默卢的话,等他上任之后锡默卢人民会过得更惨也说不定。
之后的选举辩论也果如杜缘所料,在经济议题上,克普卡宴完爆苏哈托,而在安全议题上,克普卡宴更是承诺,如果他竞选成功,就会大力支持锡默卢镇守府和当地的武装守备部队,坚决不让八年前的惨剧再次发生。
八年前,锡默卢县遭到深海的大规模入侵,当时的锡默卢岛镇守府几乎全军覆没,甚至一度有深海绕过锡默卢岛渗透到班达亚奇附近。
幸亏当时驻扎在新加坡港的马六甲护航支援总部及时调度附近护航舰娘紧急驰援,深海的进攻势头才被遏制,等到碧蓝航线苏门答腊特管区联合舰队从巨港姗姗来迟时,半个锡默卢都在深海的蹂躏下化为了废墟,无数人因此无家可归。
克普卡宴的哥哥,现任锡默卢岛镇守府后勤部后勤官柏伊·拉喀什,就是因这场变故才失去了妻儿,原本经营着的一个小工厂也被战火波及成为了一片废墟。
如果追溯到他们的父辈,拉喀什一家甚至是当初被深海赶出苏门答腊岛的原住民之一——没人会怀疑拉喀什兄弟俩守护锡默卢的决心,就算克普卡宴忘了这些过往,但他妻儿尸骨未寒的哥哥绝对不会忘。
竞选辩论进入中场休息时,台下的人群仍在嗡嗡地交头接耳。杜缘端着咖啡坐在早餐摊的塑料椅上,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大青花鱼并没有和杜缘一样听台下众人的讨论,而是眯起眼睛看着走下台准备下一轮辩论的二人,半晌后,脸上带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大青花鱼戳了戳杜缘的腰间,随后对杜缘小声道:
“指挥官指挥官,待会要有好戏看了。”
杜缘听了大青花鱼的话有些不明所以,大青花鱼也不解释,而是指了指台上。
中场休息的时间很快过去,克普卡宴和苏哈托双双登台。克普卡宴倒是依旧精神满满,但方才连连吃瘪,面色有些僵硬的苏哈托,此刻再次上台,却隐隐带上了几分胜券在握的神情。
下半场开始,主持人换了一个话题,但这一次苏哈托显然不打算按规矩出牌。
“克普卡宴先生,”苏哈托的声音从演讲台后传出来,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
“在此前我们的辩论中,您一直在谈建设,谈镇守府,谈对未来的承诺。可现在我想问问您的过去——您的第一桶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听到苏哈托的这番话,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停止,所有人意识到,苏哈托这是要放撒手锏了。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苏哈托慢条斯理地叙说起来:
“三年前,您注册了一家护航公司。那一年,您个人名下没有任何固定资产,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不超过五千万卢比。可就在公司成立后的第三个月,您突然有了一笔……恕我直言,相当可观的资金流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随后又落回到克普卡宴的身上:
“这笔钱的来源,您的公司财报上写的是‘投资收益’。我想请问,是什么样的投资,能让一个白手起家的年轻人,在三个月内积累到足以收购三家小型船务公司的资本?”
克普卡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演讲台后面,手搭在台面上,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笑。
“维贾亚先生对我的发家史很感兴趣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那我问您一句——您是从哪里拿到这些数据的?”
苏哈托面色不变:“公开渠道。您的公司毕竟是注册在案的,谁都可以查证。”
苏哈托这话,很显然是在给克普卡宴惹麻烦——他先抛出一个问题,再点明查证渠道,明摆着是想要让更多的有心人来查克普卡宴的底细。
不过这句多余的话也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了一点:苏哈托并没有完全查明这些信息,一切怀疑还停留在捕风捉影的阶段,这反而给了克普卡宴斡旋的机会。
于是杜缘便看到,台上的克普卡宴依然神情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开口接着苏哈托的话说道:
“那您应该也看到了,我的公司在成立之初就获得了一笔来自私人投资者的注资。这位投资者是我的哥哥,柏伊·拉喀什。当时他已经在锡默卢岛镇守府工作了三年,东拼西凑向同事和一些舰娘凑了不少钱,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台下有些人听了克普卡宴的话,点了点头,但显然苏哈托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
苏哈托得理不饶人,气势不减继续追问道:
“柏伊先生我也有所了解,他的军衔是中士,他的收入虽然不低,但对于创业所需的资金来说还是有些杯水车薪了。如果单靠借款,这样大额的借款,一定会在银行留有记录,或者,您有可以证明这些借款的单据?”
苏哈托话落,见克普卡宴没有立刻回答,继续乘胜追击道:
“除此之外,您之后成立的建筑公司承接了许多建筑业务,您还投资了许多基础设施建设工程,这些钱,又是从何而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