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永夜终于迎来了破晓。

那个能够扭曲物理法则的领域，还没有启动，就随着晴海的苏醒而失去了支撑而崩塌。

只有那个接天连地、足以撕碎一切的黑色龙卷，仍然在咆哮。

风眼中心，两道交叠的身影，在缓缓消散的黑雾中慢慢显现。

绯霞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手中的魔杖被随手丢在一旁的碎石堆里。

她身上那件造价不菲、剪裁精致的黑色军装礼服，此刻已被凌厉的风刃割得支离破碎，裙摆撕裂开长长的口子，甚至露出了底下的衬裙，透着一股战损后的破碎与凄艳。

而在她的怀里，正抱着那个让全城人心悬一线的蓝色身影。

晴海星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了慈悲却空洞的眼瞳，此刻布满了血丝，红肿得不像话。

没了那种完美的滤镜，却第一次拥有了属于“人类”的、带着体温的眼神。

“醒了？”

绯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调子，只是尾音微微发颤，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醒了就把眼泪擦擦，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这衣服很贵的，租一天要好几万。”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轻柔，一点点擦去了晴海眼角残留的泪痕，还有沾在脸颊上的灰烬。

晴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精致冷艳、眉眼间却写满疲惫的脸。

虽然外表变了，声音变了。

但她记得那个在灵魂废墟里，把自己从深渊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薄茧的手掌温度。

更记得那颗又苦又甜的“糖”。

“……嗯。”

晴海吸了吸鼻子。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逞强挤出标志性的偶像笑容，说一句 “我没事”。

她反而往绯霞怀里缩了缩，眼角勾起一抹带着泪光的、有些任性的浅笑。

“衣服脏了……我会赔的。”

“双倍赔。”

绯霞长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像石头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差点瘫软在地。

……

不远处，龙卷之外。

穹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叫骂声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雷严身侧的废墟之上，空间突然产生了一阵如水波般的扭曲。

一只体型巨大猫头鹰，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雷严身侧的废墟之上。

它没有隐藏身形，故意让普通人也能看到它的身影。

它歪着头，那双如同透镜般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失败了的说。”

猫头鹰的声音带着古怪的口癖。

“明明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完成的说，真是太遗憾了的说。”

它顿了顿。

“但是，能量指数达标了的说。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峰值，又擦着及格线过关了的说。”

猫头鹰将头颅诡异地旋转了九十度，看向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

“雷严科长，这次就算你们过关了的说。‘本期账单’已结清。”

“只是，这种走钢丝的游戏…… 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的说。”

话音落定，猫头鹰双翅一振，身前展开一道魔法阵，转瞬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又是擦线过关么。”

雷严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他抬头看了一眼空中还在叫骂的穹翎，又望向远处废墟里相拥的两道身影。

没有爆炸。

没有毁灭全城的能量潮汐。

这确实是数据之外的“变数”。

但也正是这个变数，保住了这座城市。

“科长……这……”

身后的下属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现在该怎么办？那些媒体和群众都看见了……”

雷严没有暴怒，也没有失望。

作为一个绝对理性的官僚，他几乎转瞬间，就推导出了最优的善后方案。

“切断所有非官方的直播信号。”

雷严转身，黑色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通知公关部，立刻发布全网通稿。”

他语气冷漠如冰，熟练地编织着那个巨大的谎言。

“就说……这是一场为了配合《光影双生》宣传片、进行的一场史无前例的‘沉浸式实景特效演习’。”

“虽然中间出了点‘技术故障’，导致特效过于逼真引发了民众不必要的恐慌与误会。但我们的城市英雄晴海星芒，在最后关头成功克服万难，完成了全部试炼。”

“正如剧本所写的那样，光明终将战胜黑暗。”

“可是……科长……”

下属咽了口唾沫，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

“这种理由，民众会信吗？刚才那种恐怖的破坏力……”

雷严停下脚步，侧头瞥了一眼下属。

眼神里充满了对人性的洞悉与嘲弄。

“他们会信的。”

“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看到的。比起‘英雄堕落，险些葬送整座城市’这种残酷真相，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刚才免费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超级英雄秀’。”

“只要给他们一个哪怕再拙劣的借口，他们就会心安理得地继续狂欢。”

世界仍在继续，舞台尚未落幕。

演员还要继续演下去，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

异世界 · 世界树之森

这里是与地球截然不同的天地。

天空是瑰丽的淡紫色，巨大的藤蔓如同山脉般蜿蜒，高大的古树直插云霄。

林间鸟兽轻鸣，空气中翻涌着生命本源的醇厚气息。

“……世界即艾特诺斯，艾特诺斯即世界……”

“……愿吾等之爱，永世长存……”

在一处由发光藤蔓编织的秋千上，一位少女正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她身着树叶与柔丝编织的长裙，尖尖的精灵耳微微晃动，容貌绝美绝尘，眉眼间却透着不谙世事的纯粹与天真。

她的名字并不重要，因为她有着更显赫的身份。

——精灵王

还有。

——第七席

空间剧烈异动，一个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崩坏的传送法阵在她面前勉强展开。

“啪嗒”一声。

一只粉色的、光芒微弱的兔子从里面掉了出来。

“第七席大人！！”

桃绒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便直直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住脚下的草地。

在这个世界，妖精本也是高傲的种族，可在绝对的上位者面前，它卑微得如同尘埃。

“求求您！求求您再给我一个容器吧！”

它浑身都在颤抖，被恐惧攥紧，却依旧拼尽全力祈求着。

即便麦麦的肉身已经作为“奇美拉”崩溃消散，可只要能再有一具适配的容器…… 那个孩子或许还能活过来！晴海或许还有救！

“呀？桃绒？”

少女停下晃动的秋千，惊讶地眨了眨眼，连忙起身扶起这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只受伤的幼鸟。

“快起来，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慢慢说。”

桃绒见少女没有拒绝，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它语速飞快地将地球上发生的一切，还有麦麦被强行改造、最终沦为牺牲品的遭遇，全盘托出。

然而。

少女听完后，脸上那温柔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眼中多了一丝遗憾。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的哦。”

“虽然我也很想帮你，也很同情那个被当做实验品的小孩子。”

“但是，组织最近的库存很紧张，我没有权限私自挪用呢。”

她的话语轻柔，但落下的每一个字，却都像冰冷的死刑判决。

“这是规定，桃绒。你也知道的。”

眼见刚抓住的希望就要破灭，桃绒急得眼泪直流。

它看着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少女。

它比谁都清楚，这群“席位者”虽然看起来各有性格，有的像白翼少女那样疯狂，有的像黎那样冷酷，也有的像眼前这位一样温柔。

但在涉及“龙神”的事情上，她们全都是不可理喻的狂信徒。

为了祂，她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毁灭整个世界。

“等等！”

绝境之中，桃绒想到了第二席最后看绯霞的眼神，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它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的赌注，颤栗着喊道。

“我……我在地球……感受到了龙神大人的存在！”

“……”

风依旧在林间流淌。

鸟兽依旧在枝头轻鸣。

但整个森林的气压，瞬间凝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说……什么？”

第七席少女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瞳孔骤缩，身形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桃绒面前，一把攥住了这只小兔子。

那双原本清澈的绿色眸子里，此刻燃烧着足以焚烧世界的狂热与焦急。

“你刚才说……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