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晴懵懵地眨了眨眼，眼里全是搞不懂的茫然。
“我不记得…… 我没欠过谁钱啊……”
“你当然不记得。”
陆屿衫从口袋里摸出那块 “原主晴海” 给他的糖果碎片，在指尖捻来捻去。
“因为我是来帮你讨债的。”
他看着女孩的眼睛，语气一下子变得刻薄起来。
“你当了一辈子的魔法少女，救了数不清的人，宰了成百上千的魔物，守着这破城市那点所谓的和平。”
“你做得够好了，挑不出一点毛病。”
小夏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拿得出手、值得骄傲的事。
“这……这是我该做的……”
“行，那咱们来算笔账。”
陆屿衫往前逼近一步，语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到底捞着什么了？”
“是花不完的钱？还是一套属于你自己的大房子？是家人的拥抱？还是哪怕就一天，想睡懒觉就能睡懒觉的自由？”
小夏晴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钱？大半都花在了那些孩子身上。
房子？那也是总署给安排的。
家人？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那摊灰烬，那是她唯一的亲妹妹…… 最后还是死在了她手里。
想到这，小夏晴的眼皮猛地抖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没掉下眼泪来。
“看来是什么都没有。”
陆屿衫冷笑一声。
“你付出了童年，付出了人生，付出了一切，最后甚至连哭都不敢哭，连死都要找个没人看得见的角落。”
“你知道这在商业上这叫什么吗？”
“这叫投入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这就是纯纯的诈骗。”
“哪怕是最黑心的奴隶主，看到你这份合同都要流眼泪。”
“不…… 不是这样的……”
小夏晴捂住头，痛苦地反驳，声音越来越小。
“为了大家……不需要回报……我是幸存者……我要报恩……”
“报个屁的恩！”
陆陆屿衫猛地拔高了音量，声音像炸雷一样响，震得周围飘着的碎石都跟着抖。
“你是幸存者没错，但你不是罪人！”
“付出就该有回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想笑，就别硬笑！你想吃糖，就去抢！”
他一把揪住小夏晴病号服的领子，逼着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狠得吓人。
“要是当英雄的代价，是连你自己都要丢掉，那这个破英雄，狗都不当！”
嗡————！！！
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禁忌。
空间开始剧烈震动，无数黑色的裂隙在四周蔓延。
那些乱糟糟的杂音变得又尖又刺耳，化成了黑色的触手，要把小夏晴重新拖回那个叫 “无私” 的深渊里。
“不可以……不能自私……”
“大家会失望的……”
“你要做榜样……”
小夏晴痛苦地抱着头，眼神开始发飘，身子抖得厉害，止不住地痉挛。
“不…… 我必须…… 我是偶像…… 我不能……”
那些叫 “奉献” 的枷锁正越收越紧，要把她刚冒出来的那一点自我，活活勒死。
“烦死了。”
陆屿衫看着那些扑过来的黑色触手，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些精神污染。
他就只是直接伸出手，无视那些试图污染小夏晴精神的噪音，一把攥住了小夏晴细细的手腕。
使劲一拽。
紧接着他捏着那块发光的碎片，半点不容拒绝，硬生生塞进了小夏晴还在发抖的嘴里。
碎片一进嘴里就化了。
根本没有想象里的甜味。只有一股冲得人发懵的、又浓又苦的味道，末了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回甘。
那是她自己压抑了一辈子的、名为“委屈”的味道。
“呜…… 好苦啊……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小夏晴整个人都僵住了。
嘴里的那股苦味，瞬间冲垮了她搭了这么多年的所有防线。
陆屿衫松开手，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一次，他眼里的那股狠劲没了，换成了他很少有的、安安静静的认真。
“听着。”
“我只是个俗人。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大仁义，我只知道……”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陆屿衫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
“你可以不救人，没人规定你必须豁出命去。”
“你可以跑，打不过的仗，跑得越远越好。”
“你可以自私，你可以把钱全花在自己身上，买裙子，买好吃的，哪怕什么都不干躺着也行。”
小夏晴呆呆地望着他，眼泪一下子就蓄满了眼眶。
“真……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陆屿衫看着她，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足以把她整个人生观都掀翻的话。
“甚至，你可以恨这个世界。”
“恨那场夺走你爸妈的灾难，恨那个逼着你当英雄的总署，恨那些只会站在旁边鼓掌的看客。”“你不需要爱他们。你大可以让他们全都去死。”
“恨……？””
这个字像一把重锤，一下子砸碎了小夏晴心里最后一道叫 “圣母” 的防线。
她一直逼迫自己去爱这个满是苦难的世界，逼自己原谅一切。
这才是她痛苦的根源。
原来……是可以恨的吗？
原来……是可以不原谅的吗？
她望着陆屿衫。
那个少年的身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
可他就站在那里，替她挡住了所有乱糟糟的声音。
嘴里的苦味慢慢散了，一丝迟到了整整十年的甜，一点点漫上了舌尖。
她心里那道绷了十年的堤坝，彻底决堤了。
周围那些黑色的触手瞬间碎成了渣，那些刺耳的声音也一下子消失了。
陆屿衫一眼就看出来她还在憋着。
“这里没有粉丝，没有摄像头，也没有那些等着你去救的人。”
“想做什么，就做吧。”
小夏晴的嘴唇抖个不停。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像是怕碰碎了一场一碰就醒的梦。
“我……我能……抱着你吗？”
声音卑微得像尘埃。
陆屿衫没说话，只是张开了胳膊。
下一秒。
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猛地扑进了陆屿衫的怀里。
两条胳膊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里。
“呜呜呜，爸爸，妈妈，呜呜呜————！！！！”
撕心裂肺的、没有任何形象的嚎啕大哭，在这片废墟的世界中炸响。
不是偶像那种隐忍唯美的落泪，也不是英雄那种无声的啜泣。
这就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终于找到靠山后的肆意宣泄。
她哭得鼻涕眼泪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那个没有饼干的夜晚，哭那个永远离开的妹妹，哭那个被她亲手掐灭的、只想吃颗糖的自己。
伴着她的哭声。
周围那些灰色的废墟开始一块块崩塌。
天上挂了不知道多久的黄昏，终于碎了，漏出了一丝…… 黎明的光。
在废墟之上，世界之上，海平面的另一端。
晴海星芒望着身周逐渐崩坏的一切，脸上没有半分慌张。
她只端着茶杯，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抿了一口红茶。
仿佛眼前的所有发展，从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随后……分崩离析。
哭吧，我的孩子。
把这十年迟来的眼泪，都哭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