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他们之间没有告白。
这是江时衍后来反复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没有“我喜欢你”,没有“做我女朋友吧”,没有烛光晚餐,没有玫瑰花,没有任何一种他在实验室的同事身上见过的、属于正常人类的恋爱程序。他们只是从某一天开始,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我们”。
那天是星期六,苏晚发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随便。她说那我做红烧排骨。他说好。他下楼的时候带了一瓶红酒——在超市买的,六十多块,他对红酒一窍不通,只是觉得红色的瓶子看起来比较像“约会”。但这不是约会。这只是他在楼下的女人家里吃一顿饭。
苏晚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排骨烧得很好,酱色均匀,肉质酥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点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苏晚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嘴角带着那种很淡的、像栀子花香一样的笑。
“你吃饭的样子,”她说,“像是在做实验。”
“什么意思?”
“很认真。很专注。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一件事——把这块排骨啃干净。”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很准确。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做实验认真,吃饭认真,连睡觉——虽然他很少睡觉——都会认真地闭上眼睛,认真地数羊,认真地失眠。
饭后他洗碗。苏晚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江时衍,”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他的手停了一下。以后。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他的“以后”只有实验——下一个数据,下一篇论文,下一个项目。他的时间是以实验周期来计算的,不是以年、月、日,而是以“跑胶需要四十分钟”“转膜需要两个小时”“封闭需要一小时”来计算的。
“什么样的以后?”他问。
“就是……”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以后的以后。很久以后的以后。”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淡淡的,轮廓柔柔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没有想过。”他说。这是实话。
“那你现在想一下。”
他想了。他想到了很多画面。她在他楼下的窗户亮着灯。她在阳台上给栀子花浇水。她在楼梯间对他点头说“你好”。她在深夜里哭,他去敲门,她开门,脸上有泪痕。她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抱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看着窗外的雨。她在厨房里烧排骨,围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头发被油烟熏得有点油,她用袖子擦汗。
所有的画面都在这栋楼里。在这栋十二层的、电梯经常坏的、水龙头漏水的、窗户关不严实的楼里。
“我想一直住在你楼上。”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咧到了耳根,大到她不得不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
“你这个人,”她笑着说,“告白都告得这么奇怪。”
他的脸烧了起来。“我没有告白。”
“你有。”
“我没有。我只是说我想住在你楼上。”
“那就是告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那就是他的告白。笨拙的,别扭的,不像样的,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告白。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在暖白色的灯光下不再是黑色的,而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泥土,像栗子的壳,像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那条小河——浑浊的,但底下有鱼。
“江时衍,”她说,“你不能一直住在我楼上。”
“为什么?”
“因为楼上的水龙头也漏水。因为楼上的窗户也关不严实。因为楼上的暖气片冬天会响,像有人在敲管子。因为楼上的老太太养了一只猫,那只猫每天早上五点会在你门口叫。”
“我不怕猫。”
“你没有听懂。”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正正地戳在心脏的位置,“你不能一直住在我楼上,是因为——”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洗洁精的泡沫在温水里融化。
“你应该住在我旁边。”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楼上。他睡在苏晚的沙发上。沙发很短,他的脚悬在外面,但他睡得很好。三年以来,第一次没有失眠。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半夜醒来过一次,听见苏晚在卧室里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小动物在窝里调整姿势。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阳光晃醒了。苏晚站在沙发前面,手里端着一杯水,低头看着他。
“你睡觉的样子,”她说,“也像在做实验。”
“什么意思?”
“很认真。很专注。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一件事——把这一觉睡好。”
他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酸味。
“我搬下来。”他说。
“什么?”
“搬到你旁边。406是两室一厅?我住次卧。房租一人一半。水电网费均摊。我做饭,你洗碗。我浇花,你晾衣服。”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要拒绝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久到楼下的早餐店卖完了最后一根油条,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从街上传来。
“好。”她说。
七
搬家用了半天。他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套修钟表的工具。那是他唯一的爱好,和实验无关的爱好。他喜欢修钟表,喜欢那些微小的、精密的、由无数齿轮啮合而成的机械。他喜欢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放在轴心上,看着它和旁边的齿轮完美地咬合。他喜欢那种“一切都刚刚好”的感觉。没有误差,没有模糊地带,没有“也许”“大概”“差不多”。每一个齿轮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根指针都有自己的方向。
苏晚的次卧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他把修钟表的工具放在书桌上,一字排开。镊子,螺丝刀,放大镜,润滑油,各种型号的齿轮和发条。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工具,好奇地问:“你会修钟表?”
“业余爱好。”
“能教我吗?”
他转过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孩。
“为什么想学?”
“因为……”她想了想,“钟表是唯一一种你把它的心掏出来、擦干净、放回去,它就会重新开始跳的东西。人不是。人掏出来就装不回去了。”
他没有说话。他想起母亲的那颗心,被掏出来,装不回去。想起苏然的那颗心,被掏出来,也装不回去。
“好。”他说,“我教你。”
他开始教她认识钟表的结构。机芯,表盘,指针,发条,摆轮,擒纵机构。他把一座老旧的机械怀表拆开,零件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像一个微型的城市。她用镊子夹起一个齿轮,对着灯光看。齿轮的齿尖在光线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一枚小小的星星。
“好小。”她说,“好精密。”
“是的。一个齿轮差零点零一毫米,整个表就会停。”
“那你怎么知道差了多少?”
“靠感觉。”他说,“手感。你把它放进去,拧紧,然后听声音。声音对了,就对了。声音不对,就重来。”
“靠听?”她惊讶地看着他,“不是靠看?”
“看只能看到表面。听才能听到里面。齿轮啮合的声音,发条上紧的声音,摆轮摆动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好的声音是清脆的,均匀的,像心跳。不好的声音是沙哑的,杂乱的,像——”
他没有说下去。像哭泣。像那天晚上她从楼板下面传来的、压抑的、用力的哭声。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齿轮。她的手指很细,很稳,比她挑番茄的时候还要稳。她把齿轮放在轴心上,用镊子轻轻拨了一下,齿轮转了一圈,发出极其细微的“咔”的一声。
“这个声音对吗?”她问。
他闭上眼睛听了听。“对。”
她又拨了一下。咔。
“这个呢?”
“也对。”
她拨了第三下。这一次齿轮转得不太顺畅,中途卡了一下,发出“咔——咔”两声,中间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
“这个不对。”
“为什么?”
“因为它犹豫了。”
她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好奇,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齿轮啮合时那种“咔”的一声的东西。
“江时衍,”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靠听。”
“什么意思?”
“你听钟表的声音,听齿轮的声音,听我哭的声音,听我笑的声音。你从来不看。”
“我看了。”
“你不看。你只是听。你在楼梯间听我下楼的脚步声,在阳台上听我浇花的水声,在楼上听我哭的声音。你甚至没有正式地、好好地、看过我一次。”
她放下镊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不是香水,是阳台上那盆花,花粉沾在了她的衣服上。
“现在,”她说,“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眉毛——不是很浓,眉尾微微下垂,像一道浅浅的月牙。他看着她的眼睛——深棕色的,在台灯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瞳孔很大,像两颗没有打磨过的宝石。他看着她的鼻子——小小的,鼻梁不高,鼻头圆圆的,像一颗草莓。他看着她的嘴唇——上唇很薄,下唇稍微厚一点,嘴角微微上翘,不是在笑,是长成那样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变得有些刺眼,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久到楼下的路灯亮了,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
“看完了?”她问。
“没有。”他说,“可能永远都看不完。”
她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锁骨。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可以红成这样,像一杯热水被打翻了,水渍从桌面上蔓延开来,浸透了桌布,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你——”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告白告得奇怪,看人也看得奇怪。”
“我没有告白。”
“你有。你刚才告了。”
“我没有。我只是说我看不完。”
“那就是告白。”
他想了想,觉得她又说对了。那确实是告白。一个笨拙的、别扭的、不像样的告白,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我看不完你的脸”。他忽然觉得很想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微微上翘的那种,而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堵在喉咙口的、像要冲破什么的那种。他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一声被压住的咳嗽。
苏晚抬起头,看见他在笑,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次卧的门口,在台灯的光里,在齿轮和镊子的包围中,笑得像两个傻子。
八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他们像两个齿轮,慢慢地啮合在一起。她习惯早起,他习惯晚睡。她会在早上七点把一杯温水放在他床头,他会在凌晨一点把她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她做饭,他洗碗。她浇花,他修钟。她哭的时候他陪着,他沉默的时候她也不说话。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语言,像一座被修好的钟,指针自己会走,不需要有人去拨。
她学会了修钟表。不是所有的,只是最基础的。她学会了换电池,调快慢针,给机械表上油。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听齿轮的声音——把怀表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听那些微小的、精密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江时衍,”她有一次说,“我觉得钟表的心跳比人的好听。”
“为什么?”
“因为钟表的心跳不会碎。它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发条松了,走到润滑油干了,走到齿轮磨损了。但只要有人给它上发条,给它加油,给它换一个新的齿轮,它就会重新开始走。人的心不一样。人的心碎了就是碎了。没有齿轮可以换,没有发条可以上。碎了就永远停了。”
他知道她在说苏然。她总是这样,在不经意的时候提起苏然,像提起一个去了远方的、很久没有打电话的、但始终惦记着的亲人。
“苏然的心没有停。”他说。
她看着他。
“它在你这儿。”他指了指她的胸口,“在你的心里跳着。你看不见它,听不见它,但它一直在跳。你哭的时候它在跳,你笑的时候它在跳,你烧排骨的时候它在跳,你给栀子花浇水的时候它在跳。它不会停。因为你不让它停。”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像钟表上的秒针走过一格,不声不响,但确确实实地在走。他没有帮她擦眼泪,没有说“别哭了”,没有做任何他觉得多余的事。他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哭。像那天晚上在406的客厅里,像那天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像每一次她需要哭的时候。
她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江时衍,”她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什么?”
“你从来不叫我不哭。所有人都会说‘别哭了’‘会好的’‘苏然不想看到你这样’。只有你,从来不说。你只是坐在旁边,等我哭完。”
“因为我知道,”他说,“哭是对的。不哭才是错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温度。不是从皮肤传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那颗被她说是“不会碎”的心里。
“江时衍,”她说,“你有没有哭过?”
他沉默了。
“你妈妈走的时候,你哭过吗?”
“……没有。”
“苏然葬礼上,你哭过吗?”
“没有。”
“你什么时候哭过?”
他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亮了又灭了,久到楼下的早餐店关了又开了,久到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一朵,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他说,“我没有哭过。”
苏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她的身体很小,很瘦,肋骨硌着他的胸口。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不是很紧,但很坚定,像一座桥,连接着两个被洪水冲垮的河岸。
他僵住了。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的手悬在半空,像两根不知道指向几点的指针。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了,病的母亲抱不动他,他也不记得被父亲抱过。他的身体是一座孤岛,没有船来过,没有桥连过,没有任何人登陆过。
苏晚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她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
“江时衍,”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你哭吧。”
“我哭不出来。”
“那就别哭。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不会哭。你是不敢哭。你怕一哭就停不下来了,怕一哭就会像你妈妈一样,被眼泪淹没了,再也浮不上来。但你不是你妈妈。你有我。你沉下去的时候,我会拉你上来。你哭的时候,我会在旁边坐着。你哭完了,我给你煮粥。皮蛋瘦肉粥,多放皮蛋。”
他的眼眶热了。不是那种“想哭”的热,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冰层下面的水流开始解冻的热。他的手慢慢放下来,落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很窄,肩胛骨突出,像两只未长成的翅膀。他的手覆在上面,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
他没有哭。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久很久没有感觉到的、像钟表发条被慢慢拧紧的感觉。不是痛苦,是——活着的感觉。真真切切的、不容置疑的、像齿轮啮合时“咔”的一声的——活着。
九
冬天来了。
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他们住的楼暖气不好,406的客厅只有十四度。他们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电影,苏晚的脚冰凉冰凉的,总是往他怀里塞。他不嫌凉,用手掌包着她的脚,慢慢地捂热。
“江时衍,”她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说,苏然现在冷不冷?”
“不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住的地方没有冬天。”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你信这些吗?天堂,来世,灵魂,这些。”
他想了想。“不信。”
“那你为什么说她没有冬天?”
“因为你希望她没有冬天。你希望的事,就是真的。”
她的眼睛在毯子边缘眨了一下。然后她把整张脸都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每一句都像齿轮。听起来硬邦邦的,但转起来的时候,会带动别的齿轮一起转。”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只是继续捂着她的脚,看着屏幕上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电影。电影里的人在说话,在笑,在哭,在相爱,在分离。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只是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也是一种告白。
应该是的。他想。因为他们之间所有的告白,都长这样。奇怪的,笨拙的,不像样的,但确确实实是告白。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苏晚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流感。发烧,咳嗽,嗓子疼,浑身没力气。她躺在床上,裹着两床被子,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江时衍请了假,在家里照顾她。他煮了粥——皮蛋瘦肉粥,多放皮蛋,但她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他给她量体温,三十八度七。他给她喂退烧药,她吞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嗽。他用温水给她擦额头、擦脖子、擦手心,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
半夜的时候,她的烧退了,人清醒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床边,头靠着床头板,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台灯还亮着,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了他很久。看着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凉的,因为夜里降温了,他没有盖被子,只是穿着一件毛衣坐在她床边。
“江时衍,”她轻声说,“你上来睡吧。”
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地说:“你退烧了?”
“退了。你上来睡,别感冒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了鞋,躺在她旁边。单人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她的身体还很烫,退烧后的那种余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温温的,不烫嘴了,但还暖着。
“苏晚。”他说。
“嗯?”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说梦话了。”
她的心紧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苏然,别跑那么快,等等姐姐。’”
沉默。窗外的风停了,暖气片不再响了,整栋楼都睡着了。
“然后呢?”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说,‘她没跑,她在等你。’你就安静了,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下巴。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薰衣草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和一点点粥的香气。
“江时衍,”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提苏然的人。”
“为什么不敢提?”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提了我会难过。他们不知道,不提我才会难过。苏然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死了,不是消失了。她还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话里,活在我的每一个‘如果苏然在就好了’的念头里。不提她,就等于否认她存在过。我不想否认她存在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年给她过生日。因为你买草莓蛋糕。因为你在阳台上种了她喜欢的栀子花。因为你衣柜里还挂着她送你的那件灰色卫衣,领口都洗松了,你还是舍不得扔。”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那件卫衣是苏然送的?”
“因为领口的标签上写着一行字,‘给姐姐,十八岁生日快乐。爱你的苏然。’你看不见,因为标签在领口后面,但你每次穿那件卫衣之前,都会摸一下那个标签。”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温暖的,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江时衍,”她说,“你真的好奇怪。”
“嗯。”
“你记得所有这些细节。我穿什么衣服,我摸哪个标签,我种什么花,我买什么蛋糕。你记得所有的事。但你从来不主动提。你只是等着我提,然后你说‘我知道’。你像一个数据库,我把关键词输进去,你就把所有的相关信息调出来。”
“差不多。”
“但你不是数据库。你是——”她停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你是一座钟。一座很准的、很安静的、一直在走的钟。你不说话,但你一直在走。你不报时,但你知道现在几点。你不发光,但你在黑暗里也能被人看见。”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久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
“苏晚。”他说。
“嗯?”
“你知道吗,你睡着的时候,呼吸声很小。像齿轮。像一座被修好的钟,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着。”
她笑了。在黑暗里,在单人床上,在退烧后的余热中,她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人看见,但他听见了。像钟表上的秒针走过一格,不声不响,但确确实实地在走。
“江时衍,”她说,“你以后不要睡楼上了。”
“那我睡哪儿?”
“睡我旁边。”
他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里,秒针走了三格,他的心跳了三次,她的呼吸停了三次。
“好。”他说。
尾声
春天来的时候,阳台上的栀子花开了。不是一朵,是整整一盆,十几朵白色的花同时绽放,香气浓得几乎要溢出阳台,飘到楼上去。楼上的老太太在阳台探出头来,对着下面喊:“小苏啊,你家的花开了!”苏晚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端着两碗粥走出来。
皮蛋瘦肉粥。多放皮蛋。
江时衍坐在餐桌前,接过粥,喝了一口。烫的,咸的,皮蛋的涩味和瘦肉的鲜味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好喝吗?”她问。每次她都问。每次他都回答同一个字。
“好。”
她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粥碗上,落在他的睫毛上。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你睫毛上有阳光。”
“阳光怎么会在睫毛上?”
“因为它喜欢你。”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红了。她看见了,但没有说。她只是继续托着腮,看着他喝粥,看着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舞,看着窗外栀子花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一座被修好的钟,安安静静地走着。不快,不慢,不急,不躁。有时候会停,上一下发条,又继续走。有时候会走偏,调一下快慢针,又回到正轨。有时候会坏,换一个齿轮,又恢复了心跳。
他们没有结婚。没有领证,没有办酒席,没有拍婚纱照。他们只是住在一起,住在406,两室一厅,水电网费均摊。她做饭,他洗碗。她浇花,他修钟。她哭的时候他陪着,他沉默的时候她也不说话。他们像两个齿轮,一大一小,一个快一个慢,但齿距是一样的,转速是一样的,方向也是一样的。
有一天傍晚,他们在阳台上站着,看夕阳。苏晚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的,像眼泪。她忽然说:“江时衍,你说,我们算是在一起吗?”
他想了想。“算吧。”
“但我们没有说过在一起。”
“不需要说。”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钟表不需要说‘我在走’。它只是在走。”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润,没有转头,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小,很凉,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温度。不是从皮肤传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两颗已经碎了又被拼起来的心脏里。
夕阳落下去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栀子花的香气在暮色中弥漫,绿萝的藤蔓从楼上垂下来,在栀子花的上方停住了,像在犹豫要不要再长一寸。风铃响了,铜片碰撞的声音很轻,很好听,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她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好。
我在。
我知道。
我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