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舞步?
仇平余盯着地面。这地板明明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大堂地板,可是凡这女子纱裙拂过之地,都像是润上了一层水波。少女仪态轻盈,尤其是她踏在地面上,却不闻一丝脚步声,于是,她好像在水面上曳舞,她本人,也好像是水上的精灵。古人云:“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说的不就是这番景象吗!
古人又云:“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她来了,啊,她真的来了吗?她走了,啊,她又真的走了吗?飘飘摇摇,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她是人还是鬼?
仇平余想要伸手去抓,可是却又抓不住。女子并非鬼魅,他伸出手时,能够感觉到轻纱拂过指尖。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到那女子的肉体。
仇平余一下一下地做着抓握的动作,却什么都抓不住,身体早已站起。他看女子在飘,她不仅飘摇了身体,也飘摇了世界。于是这样一来,他感觉自己好像也在飘。
他步态轻浮,好像喝醉一般,前进三步,又要后退两步。那女子的面容始终模糊迷离,只能看到蓝色与白色的纱裙,在眼前摇曳,好像雨幕。
“等一等我,请等一等我!”
“请”,一个多么屈服于他人的语词。自从入了黑道以来,仇平余还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请”字,可是此时这个字却如此轻易地说出,只因为,那女子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实有。
古有庄周梦蝴蝶,惊醒之后,不知自己究竟是梦到了庄周的蝴蝶,还是蝴蝶梦到的庄周。
诗人以此为虚无幻梦的极致。
但是哲人却说:
看呐,蝴蝶不知庄周,这是一“不知”;庄周不知自己是否是蝴蝶,这又是一“不知”。此两“不知”却有不同。蝴蝶不知庄周,是真不知。庄周不知自己究竟是否是蝴蝶,却是连不知本身都无法确定的不知,说是不知,他却又知道蝴蝶,不似蝴蝶那般,完全不会去想自己有没有可能是个什么庄周。
这两个“不知”的区别,却诞生了一个“知”,即庄周与蝴蝶毕竟不同这一事实本身。此之谓“自我”与“非我”之不同。毕竟有个“非我”,故而我证明了在“我”之外,客体的存在。
此之谓:客体存在性证明。
于梦幻迷离之间,实有始存。
哲人得出了与诗人相反的结论。
在这极致的梦幻迷离之中,一切似乎都无法确定,就连外国哲人说的“我思”都无法确定。真的有一个“我”吗?真的存在“思”吗?可是当“思”都被剥离走了之后,我却觉得很畅快。这份畅快是如此的美妙,打破了一切虚无,便有了实有。
此时,物我两忘。又或者说,物我在此时达到了合一。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来吧,我们一起起舞。
仇平余的抓握不再带有目的性,他似在忘我地摇摆。物与我皆忘,却不是虚无的开始,而是实有的序章。
究竟是有,还是没有?究竟是无,还是非无?古人云:“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打住!吾友,何不去往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寻一大树,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耶!
啊!我是何等的逍遥!
刹那间,殷红绽放,破碎了此间的幽蓝。
原来,这女子竟不是仙子,她是再世俗不过的凡人。她是为了钱财行动的杀手。
明亮的匕首,闪过一线寒芒之后,刺进了他的身体。
仇平余瞬间清醒:
“来人!救我!!!”
仇平余保住了一条性命。可是那女子却逃脱了。小弟们进来的时候,都说没有看见其他人。那个被下令掌嘴的小弟,也不见了,大家说找不到他,仇平余想要回忆起他的容貌,可是记忆却是那么的模糊。
只有淡蓝色的轻纱,那是他脑中难以磨灭的实有之痕。
仇平余伤好了以后,下定了一个决心。
他要去找到她。
她,一个雨幕一样的女子。那是实有之雨。找到她,这样的旅途,与寻找金羊毛不同,这是没有任何人下令的旅行,是物我两忘,物我合一的旅行。在这样的旅行之中,他才可以找寻到这个世界上真正存在的事物。
他放弃了一切,放弃了自己黑老大的地位,放弃了江湖,放弃了所有的牵绊,踏上了旅途。他走过了山,走过了水,走过了桥,度过了船,他来到了一座古朴的小镇。
小镇里常年下着雨,雨里有她轻纱的触感。
他走进这雨中。
啊!雨!
他如此的陶醉。
是的,就是她,一定是她,她在这里。啊!
仇平余又开始摸索。他两手伸得笔直,手掌一开一合,他脚步虚浮,与其说他在寻找,不如说,他在起舞。
他继续着与那女子共同的舞步。雨幕之中,柔曼的轻纱逐渐成形。当淡蓝色纱裙于雨幕中漾起波纹,仇平余已经不在意了,因为,这淡蓝色纱裙就穿在他,她的身上。仇雨萍,在雨幕中翩翩起舞。
大雨浸润着小镇。它如此细密,几乎填满整个小镇。小镇的中央,女子在永恒地起舞。
渐渐地,就连小镇本身,也融入雨中。女子正是雨本身,这里只有雨。
于是,这里便只有雨了,此地充满了实有。
可这场景……
这样的场景……
啊……真虚无啊。
当虚无虚无掉了自身,确证了实有。这漫天的实有之雨,又为何让人如此怅然?
莫非实有之中亦有虚无?
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呢?这实有之雨……
啊,这虚无之雨!
第十五女 虚无之雨 结
这是萧诗琪讲述的一个故事,充满了隐喻。
萧诗琪道:“到这里,我想你应该明白了,没有什么爱情,虚无主义带来的放权,才是我获得嘻诧力量的真正原因。人类历史向来就是如此,或者说,对于近现实影响深远的一些东西,一直就是如此。可是,你怎么能指望人类想明白呢?人类都是一群希望自己睡着大觉就可以得到一切的懒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