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在出门前回到洗漱台上,望着镜中的自己——气色还行,比昨天和上午好了不少。她拧开水龙头,再次用冷水洗了把脸,那种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整个人就彻底醒了。头发今天不想扎起来,她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用梳子梳顺,任它披在肩上。反正今天没课,不用站在讲台上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衣柜里挂着的长袍不多,她挑了半天,选了件浅灰色的——不是教员制式的深蓝,也不是学生常穿的灰白,就是那种普普通通、没有任何标识的日常袍子。领口和袖口有一圈银色的滚边,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她自己喜欢。换好衣服,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种笑是给镜子看的,也是给自己的。
明明是中午,早餐店却还没有收摊。老板娘认得她,不等她开口就端上来一杯热奶和一块夹着果酱的面包。安娜靠着柜台慢慢吃着,看广场上的人来人往。上完课的学生和老师都在从教学楼往浮空城广场赶,脚步匆匆的,手里攥着讲义或者面包,有人边走边打哈欠,有人和同伴说说笑笑,有人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柱子。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从她面前跑过去,长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运动鞋。安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浮空城的第一年,也是这样跑着去上课的,总是踩点,总是差点迟到,总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在教室门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这次,大家的目的地不再是教学楼。
她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放下杯子,往广场那边走去。
正午阳光正好。
九月初的浮空城,阳光是那种不灼人的暖,照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广场中央那块刻着三女神名字的黑色石板,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青黑色,边缘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像一块巨大的墨玉。石板周围的石台边坐着几个早到的学生,正在吃从食堂带出来的三明治,其中两个在争论什么,声音不大不小,被风吹过来就散了。
嗯?这跟安娜想的不太一样,最起码该有物理椅子或者魔法术式构成的座位,难道就让学生们大中午站这里快一个小时听校长讲话?
安娜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她不想太早去教员那边站着,也不想太早挤进人群里。她想就这样走走,看看,把这段明明连15分钟都不到却不急着做什么的时间拉长一点。
教堂侧门那边有人在搬东西,几个穿黑色修士服的人抬着几把椅子往广场中央走。那是给今天的典礼准备的——主席台,三把椅子,中间那把比两边的高出半寸。安娜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布置,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她想了想,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不想了。
“安娜老师!”
她转过头,看见几个学生站在不远处,正朝她挥手。是上过她课的——当然不是神秘术那部分,而是她向来擅长也有教授经验的魔法课。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女生的脸,扎着马尾,眼睛很大,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老师今天好漂亮!”那个女生大声说。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平时不漂亮吗?”
女生们嘻嘻哈哈地跑过来,围着她说了几句话——问她这学期还带不带课,问她周三的课会不会点名,问她有没有看见群里的通知说校长要亲自主持典礼。安娜一个一个回答,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顿了顿。
“我也刚知道。”她说。
女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扎马尾的压低了声音:“老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安娜看着她的脸,那张年轻的、带着一点好奇和一点不安的脸。她想起自己刚来浮空城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觉得背后有故事。
“不知道。”她说,语气很轻松,“可能就是校长想看看大家吧。”
女生们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就跑开了。安娜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在原地,忽然有点羡慕她们——不仅羡慕她们的年轻,更是羡慕她们还能这样无所顾忌地跑开,如果她们也知道自己身上和现在的位置都特殊性……算了,自己好不容易从昨天的迷云中走出,今天就不想这件事了。
人群越来越庞大了。学生队伍开始按学院划分区域,每个区域前面站着一个举牌的学长。安娜看见新生区域那边有人举着“神秘术学院”的牌子,艾德就站在那附近,旁边是科恩。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科恩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戴,艾德手里也没拿什么。再旁边站着两个她没怎么见过的面孔,其中一个正把胳膊搭在艾德肩上,嘴里说着什么,看口型像是“怎么还不开始”——应该是艾德的室友。另一个站在科恩旁边,抱着手臂,一脸“赶紧结束我好去吃饭”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往教员队伍那边走。教员们站在主席台左侧,已经来了不少。她认出了几个面孔——教古代魔法史的布朗教授,教术式构造的琳达讲师,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她选了最边上的位置站好,旁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教员,正低头看手机。
“安娜。”
她转过头,看见维罗妮卡正从人群里走过来。这位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丝绒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藤蔓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缀满细碎宝石的腰带,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来参加开学典礼的教员,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出来的贵妇人。
“老师。”安娜微微欠身。
维罗妮卡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气色好多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昨天我用魔法占卜了一下,看你脸色不太好。”
安娜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师注意到了——她并不意外维罗妮卡的魔法造诣可以做到这一点,但她惊讶于老师居然会如此关注她。
“是因为这个怀表吗?”安娜将胸前的怀表举起来,她怀疑维罗妮卡的占卜术式就是以它为媒介发动的。
“安娜,我觉得你也没必要把事情想的太复杂”维罗妮卡扯开这个话题“我们浮空城上的水确实很深,但我要说这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社会都更有活力——这里没有条条框框的潜规则制约着我们的创造力和自由,没有一个隐形的权力大手可以支配我们所有人,即使是校长的命令,在他亲临之前,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干自己的事情,而不需要形式和隐式的框架约束我们提前安静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