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几秒,唯有杯中红茶升腾的热气在微微晃动。
“噗……哈哈。”
“晴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仿佛精雕细琢而成的完美偶像面具,终于在此刻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那不是设定好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营业式微笑,而是一种透着疲惫、却又如释重负的真实笑意。
就像是奔波了十年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原来是这样……担保人么。”
“真是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啊。”
“晴海”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的神性光辉黯淡了几分。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她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形状不规则的晶体凭空浮现。
它看起来像是一枚破碎的蓝宝石,光芒微弱而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微风中。
“这是?”
陆屿衫问。
“这是一颗糖,也是她仅存的自私。”
“晴海”看着手中的碎片,眼神复杂。
“拿着它。那个一直被困在过去、真正的笨蛋,就在这下面。”
她抬起纤细的手指,指了指两人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城市倒影。
“那里是她十年前封闭的记忆回廊,是她为自己划定的‘禁止哭泣’的领域。”
“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能叫醒一个装睡了十年的人……那就去试试吧。”
陆屿衫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颗微凉的碎片。
入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传来,仿佛这颗小小的糖果重达千钧。
“咔嚓——”
就在指尖与碎片接触的一瞬间,脚下那片平静如镜的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刺耳的脆响。
在这精神构筑的世界里,这颗不知道承载了什么重量的“糖果”,压垮了这片虚伪的宁静海面。
没有跳水的动作,也没有挣扎的机会。
陆屿衫只觉得脚下一空。
镜面破碎。
哗啦——!
他整个人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坠落下去。
穿过那冰冷刺骨的破碎镜面,他坠入了水下那座倒置的、被绝望染成灰色的废墟城市之中。看着陆屿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水底,“晴海”重新端起茶杯,动作依旧优雅,眼神却开始涣散。
“祝你好运哦,‘雪’。”
“也祝我……彻底消失。”
……
废墟的一角。
这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混合着陈旧的水泥灰、锈蚀的钢筋味,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几块巨大的混凝土预制板歪斜地搭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狭小的三角空间。
十岁的夏晴,缩在这个角落里。
她满身是灰,长发杂乱,额头上还有一道已经干涸结痂、翻着皮肉的狰狞血口。
那时的她,瘦小得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瑟瑟发抖的流浪猫。
而在身边,在她那并不宽大的怀抱里,死死护着两个更小的孩子。
“呜呜呜……妈妈……我要妈妈……”
“好黑……姐姐我怕……”
细碎的哭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惨。
恐惧像是一双冰冷的大手,正死死攥住小夏晴的心脏。
她只有十岁,她甚至在几天前还会因为打针而吓得大哭。
她的腿在剧烈地打摆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也想哭。
她也想喊妈妈。
可是,当她低下头。
看到那两双写满了惊恐、充满依赖的眼睛时……
她强行把到了嗓子眼的呜咽吞了回去,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极其僵硬地、用力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伸出还在颤抖的小手,轻轻拍着怀里孩子的背。
“别怕……姐姐在呢。”
“姐姐刚才看到救援队了……真的,那些蓝色的叔叔马上就到了。”
“谁不哭,姐姐就给谁糖吃。很大很甜的,草莓味的糖哦。”
谎言。
哪里有什么救援队?外面只有魔物咀嚼骨头的恐怖声响。
哪里有什么糖?她的口袋里只有水泥灰和石渣。
但她还是在那漫长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拙劣的谎言。
直到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
直到她在绝望的颤抖中,把自己生生磨成了一根不准折断的“支柱”。
……
不知是受困的第几天。
时间和恐惧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唯有干渴和饥饿在啃食着意志。
空气由于缺乏流通而变得浑浊窒息,连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姐姐……饿……”
怀里的孩子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音干枯得像两片摩擦的砂纸,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小夏晴发了疯一样在周围的泥土里摸索,指甲被掀开了缝也毫无察觉。
终于,在一处掩埋的缝隙里,她摸到了半包被石块压得粉碎的饼干。
这可能是最后一丁点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了。
“咕噜……”
她的肚子发出了雷鸣般的抗议。
胃壁因为长期的饥饿而在痉挛抽搐,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她盯着那半包碎饼干,吞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我也饿……’
‘我想吃……哪怕一口也好……就一口……’
手指在饼干包装袋上捏得发白。
本能的求生欲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但最终。
她颤抖着手,将那半包饼干分成了两份,小心翼翼地喂到了那两个孩子的嘴里,连一点渣滓都没给自己留。
“姐姐……你不吃吗?”
那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怯生生地问,嘴边还沾着饼干屑。
“姐姐吃过了。”
小夏晴转过头,背对着他们,用手按着痉挛的胃部,用一种极其轻松、甚至带着一丝俏皮的语气说道。
“姐姐刚才趁你们睡着,偷偷吃了一大罐罐头,现在一点都吃不下。”
孩子们信以为真,开始贪婪地**手指。
而小夏晴悄悄爬到了废墟的缝隙边。
那里有一滩不知从哪滴落积存的脏水。
混杂着泥土、铁锈,甚至还有某种暗红色的的不明液体。
她捧起一掌浑浊的脏水。
像野兽一样伸出干裂的舌头,去舔舐那滩浑浊的液体。
污浊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和泥沙感。
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一滴,混进了脏水里,一起被她吞了下去。
她对着水面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倒影。
对着那个满脸污泥的自己,做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她对自己说出了第一个谎言。
“我不饿。我是姐姐,我……不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