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铁砧-6”,临时指挥部。

米哈伊尔站在地图前,把最后一根烟摁灭在弹药箱边角上。那根烟只抽了一半,烧到手指他才反应过来。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子碾了碾。

“师长,”老参谋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艾特林格上校的车队到了。”

米哈伊尔点点头。他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按顺序码好。

最上面是战场态势图,然后是各部队的部署表,然后是补给清单、伤亡统计、弹药库存。

他昨天整理到半夜,每一样都核对过三遍。

他拿起军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地图还摊在桌上。红蓝箭头密密麻麻,从“铁砧-1”画到“铁砧-14”,又从那里往东延伸了二十公里。

那些箭头之间的缝隙,他昨天看了很久,今天又看了很久。现在他不用看了。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站着一排军官。索科洛夫在最前面,布勃诺夫在左边,萨维茨基在右边。他们站得笔直,军装扣到最上面一颗。

可他们的手——有的插在口袋里,有的背在身后,有的垂在身侧,攥着拳头。

米哈伊尔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等着。

车队从公路那头开过来。三辆车,打头的是一辆越野指挥车,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车开得很慢,碾过烂泥,溅起黑水。在指挥部前面停下来,引擎熄了火。

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随行参谋。他绕到第二辆车旁边,拉开车门。

艾特林格下了车。

深绿色军官常服,没有一丝褶皱。肩章的哑光珐琅,没有划痕。袖口的金色刺绣,一尘不染。手上戴着羔羊皮手套,雪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扎眼。

他站在泥地里,靴子上没有泥。他的目光扫过那排军官,从索科洛夫扫到萨维茨基,又从萨维茨基扫回来。

那目光很慢,很平,像在看一份报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下颌线绷得平整,看不出喜怒。

米哈伊尔走上前,敬了个礼。

“米哈伊尔中校,向您报告。铁砧集群全部作战资料已整理完毕,请您交接。”

艾特林格回了个礼。他的手抬起来,放下去,动作分毫不差。

“辛苦了。”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米哈伊尔手上。那双手粗糙,冻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有没褪干净的冻疮疤。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进去说。”

他走进指挥部。经过那排军官的时候,他们立正,敬礼。他微微点头,步子没停。

索科洛夫的手举在半空,放下来的时候,攥了攥拳头。他感觉到自己手心有汗。他觉得刚才那一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指挥部里,艾特林格站在地图前。他的手套没有摘,白得发亮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那些灰色的缝隙上。目光从北扫到南,又从南扫到北。

米哈伊尔站在他旁边,把文件一份一份递过去。战场态势图,部队部署表,补给清单,伤亡统计,弹药库存。

艾特林格接过来,翻。他翻得很快,目光扫过每一行数字,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着。翻到伤亡统计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上面写着:阵亡四百零七人,重伤五百三十一人。他看了两秒,翻过去。

“北边的缺口,”他说,没有抬头,“你打算怎么补?”

米哈伊尔指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三团已经打残了,二团还在后面修整。我把一团从南边调过来,今晚能到。”

艾特林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是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一团到了,南边怎么办?”

“南边暂时没有大动作。洛连军的援军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

艾特林格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南侧侧翼阻击集群的部署,你比谁都清楚。”他说。“那边交给你。”

米哈伊尔点点头。

“三天后发起总攻。”艾特林格说。“你的任务,堵住洛连军的援军,至少五天。”

米哈伊尔又点点头。五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弹药够吗?”艾特林格问。

“够打三天。”

“三天够了。”

米哈伊尔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箭头。

“还有问题吗?”艾特林格问。

“没有了。”

艾特林格看着他。那一眼很短,只是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去吧。”

米哈伊尔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艾特林格已经站在地图前。他的白手套按在那些灰色的缝隙上,手指从北划到南,从西划到东。动作很快,像是在填什么东西。

米哈伊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

指挥部外面,军官们还站在那里。

他们没走。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不该走。

索科洛夫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着。布勃诺夫把军帽摘了,又戴上。萨维茨基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子上全是泥。

艾特林格从指挥部里走出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军官。他的手套还是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双手套白得不像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都进来。”他说。

军官们走进指挥部,站成一排。地图还摊在桌上,那些灰色的缝隙还空着。

艾特林格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索科洛夫移到布勃诺夫,从布勃诺夫移到萨维茨基。一个一个看过去。

“索科洛夫。”他说。

“到!”索科洛夫向前一步。

艾特林格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索科洛夫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只手。手套是白的,雪白的,没有沾泥。他瞄了瞄自己的手。粗糙,冻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了两遍。然后伸出去,握了一下。

那手套是软的,羊皮的,很薄。隔着那层薄薄的皮,他能感觉到艾特林格的手指。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干的那种凉。

艾特林格握了一下,松开。他的手缩回去,手套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他没低头看。他转向布勃诺夫。

布勃诺夫伸出手,握了一下,马上松开。他的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手套上会不会留下汗印。他没敢看。

萨维茨基是最后一个。他伸出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他只是觉得,那只白手套像一堵墙,他握不到后面的人。

艾特林格握完,退后一步。他的手套上沾了泥,沾了汗,沾了那些粗糙的、冻裂的、满是茧子的手的印子。他没低头看。

“辛苦了。”他说。“都去准备吧。”

军官们敬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索科洛夫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一点白手套留下的印子,干干净净的。他把它攥起来,塞进口袋里。

外面,布勃诺夫已经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那手套,”他说,“白的。真白。”

萨维茨基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拳头。

“你说他握我们的时候,”布勃诺夫又说,“他心里想什么?”

索科洛夫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

“想什么?”他说。“想他的手套脏了。”

…………

篝火烧了三个小时。木头塌下去,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嗤嗤地响。

老兵坐在最靠近火的地方。他把靴子脱了,鞋底磨穿了,垫了一层毡垫,毡垫也磨薄了。他把靴子倒过来磕了磕,磕出几粒碎石子。石子落在雪地上,烫出几个小洞。

然后他把脚凑到火边,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黑。接着用指甲抠了抠脚趾缝,抠下来一块干皮,弹进火里。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

“去年伦贝格,”他说,眼睛盯着火,“艾特林格在的时候。”

旁边的人没接话。他等着。火苗舔着木头,哔哔剥剥地响。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接。他自己往下说。

“那时候也是冬天,比现在冷。洛连人冲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下去了。”

蹲在对面的人问:“你在伦贝格待过?”那人比他年轻,脸上有冻疮,还没好全,结着黑痂。

“待过。”老兵说,把脚翻了个面,继续烤。“艾特林格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我们。我们站在后面,等命令。站了很久。后来他转过身,看了我们一眼。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年轻士兵问。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搓了搓,又缩回去。军大衣太大了,袖口卷了两圈,还是盖不住手。

老兵想了想。“我忘了。”他说。

他把脚从火边收回来,开始穿靴子。动作很慢,手指冻得僵硬,鞋带头塞进牙缝里,咬住,拽紧。牙床发酸。

他记得。艾特林格说的是“你们中间会死一半”。后来真的死了一半。死的是另一半,他活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下来。

他把靴子穿好,跺了跺脚。靴子里还是凉的。

远处有引擎声。三辆越野车从公路那头开过来,车灯在雪地上扫过去,又扫回来。雪地被照得发白,亮得像白天,暗下去又像回到夜里。

士兵们站起来,往路边靠。老兵没动,他叼着一根灭了的烟。

第二辆车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的脸在车灯的光里,白得发亮,目光从士兵们脸上扫过去。很快。很平。

车窗摇上去。车开过去了,尾灯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灭了。

“他看见我们了?”年轻士兵问。他的手还缩在袖子里。

“看见了。”老兵说。他把那根灭了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屁股上的牙印。烟纸湿了,粘在嘴唇上。

“那他怎么不下车?”

“他下车干什么。”老兵把烟扔进火里。火苗舔了一下,烟头黑了,卷起来,缩成一小团灰。那团灰在火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他是来打仗的。”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膝盖那里湿了一块,是蹲久了,雪化的。他往堑壕那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他打的仗,你冲上去,能活。他算好的。他算不好的,他不会让你冲。”

他走了。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

年轻士兵蹲在火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堑壕里,然后低头看着缸子里的汤。

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小块一小块,浮在面上。他用勺子搅了搅,油花碎了,又聚起来。

他把汤喝完,有一股铁腥味,用面包把缸子擦干净,站起来。

远处有炮声。一声,一声,从东边传过来。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他听不出多远,不过他知道东边是洛连人,是维捷布斯克,是明天要打过去的地方。

…………

…………

篝火暗下去的时候,爱蜜莉雅正在掩蔽部里擦枪。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

格奥尔格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说:“他来了。”

她没抬头。

“谁?”

“艾特林格。”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想起一年前那一排俘虏,想起马克西姆。

爱蜜莉雅把枪拆开。零件摆在木板上,从左到右:枪机、枪管、复进簧、弹仓。她擦得很慢,布在铁上蹭着,沙沙的。

格奥尔格靠在木桩上,磨观测镜的镜片。他磨得很慢。

“水管裂了,”格奥尔格说。他没抬头,镜片在手里翻了个面。“要喝水,得去指挥部接。医疗站那边也断了。”

“知道了。”爱蜜莉雅把枪机装回去。枪机卡进去的时候,咔哒一声。她把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咔哒。又一声。

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格奥尔格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隔着棉衣,感觉不到温度。

爱蜜莉雅站稳了,轻轻挣开,没看他。

“我去接水,”她说。“医疗站那边也断了。”她弯腰拎起脚边的两个空水壶。壶身上有几道划痕,是弹片崩的。最深的那一道,她用手指摸了一下。

“我跟你去。”格奥尔格站起来。

“不用。”她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着什么。“你守着。”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格奥尔格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镜片,没磨。他听着她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镜片。镜片上有一道划痕,是白色梦魇留下的,弹片崩上去,划了一道。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痕,摸了很多次了,摸不掉。

他抬起头,门帘已经落下来了。然后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格奥尔格就站在那里,听着炮声。一声,一声,从东边传过来。

他等着她走远,等她的脚步声和炮声混在一起,然后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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