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土42年初春,天亮的时候,爱蜜莉雅已经醒了。

她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周围的呼吸声。

莉迪亚在她左边,脸朝着墙,呼吸很沉,一下一下的。玛尔塔在她右边,蜷着身子,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娜塔莎在帐篷另一头,早就不在床上了。她总是第一个起来,去烧水。

爱蜜莉雅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帆布是灰绿色的,被灯光照了一夜,泛着一点黄。上面有几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刀片划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左手,脚趾。都在。

她坐起来,把被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动作很慢,很轻。旁边的莉迪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爱蜜莉雅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被枕头压出一道红印子,嘴角有一点口水,在光里亮亮的。

她把靴子从床底下拉出来,穿上。靴子是新的,还没磨软,硬邦邦的,硌脚。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刚好。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磕在地上,闷闷的。

帐篷外面,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亮,像隔着一层纱布。远处的林子还是黑的,近处的雪是灰白的,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天。

娜塔莎蹲在帐篷后面,往炉子里塞木柴。她看见爱蜜莉雅,抬了抬下巴。

“水还没开。”她说。

爱蜜莉雅点点头。她站在那里,看着炉子。火苗从炉口窜出来,舔着锅底,呼呼响。锅里的水还没动静,冷冷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她把手伸过去,离火苗近一点。手指是凉的,指节发红。

她想起周雪的手。周雪的手是写字的手,握着笔,翻着书页,在键盘上敲字。

现在这双手不是那样的,这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是爱蜜莉雅的手。还没干过什么活,没碰过枪,没沾过泥。

她把手缩回来,塞进口袋里。

“冷吗?”娜塔莎问。

“还行。”

娜塔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炉子里的柴拨了拨,火苗窜得更高了。

“你来了多久了?”她问。

“两个月。”

“两个月。”娜塔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习惯了吗?”

爱蜜莉雅想了想。习惯了吗?她不知道。

她习惯了这里的味道,习惯了这里的作息,习惯了这里的床。她也习惯了旁边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翻身的时候把被子卷走。

可她没习惯这双手。没习惯这张脸。没习惯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的人。

“还行。”她说。

娜塔莎点点头。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水开了叫我。”

她走了。爱蜜莉雅蹲在炉子边,看着火。火在她眼睛里跳,一下一下的。

她把手伸出来,放在火苗上面。热的。烫的。

她把手缩回去,看了看掌心。红红的,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从食指下面一直划到手腕。那是爱蜜莉雅的掌纹。不是周雪的。

她把掌心贴在脸上,凉的。

锅里的水响了。咕嘟,咕嘟。她站起来,喊了一声:“水开了。”

娜塔莎从帐篷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块干粮。

“来了。”

…………

伤员是上午送来的。

三辆卡车,一辆接一辆,从公路那头开过来。车斗里躺着人,有的裹着绷带,有的没裹,有的在喊,有的不喊了。

血从车斗的缝隙里滴下来,落在雪地上,一滴一滴的,红的,很快就被雪盖住了。

爱蜜莉雅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担架被抬下来。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不清。

担架从她面前过去,一个接一个,有的胳膊垂在外面,有的腿被炸断了,用皮带扎着,血把皮带染成深褐色。

“这边!抬这边来!”维拉护士长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爱蜜莉雅跑过去,帮着抬担架。她的手抓住担架的把手,铁的,凉的。担架很沉,人是那样重,她胳膊发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里面走。

“轻点!轻点!”维拉喊着。

她们把担架放在行军床上。那人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翻着白皮。右腿从膝盖往下没了,用绷带扎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

维拉拆开绷带,血从伤口涌出来,溅在她手上。

“止血钳!快!”

爱蜜莉雅站在旁边,看着,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想帮忙,可她不会。她只会拆纱布,叠绷带,洗器械。这些她都会。可那些血,那些肉,那些露出来的骨头,她不会。

“愣着干什么?纱布!”维拉喊。

爱蜜莉雅转身去拿纱布。手在抖,纱布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手指冰凉,硬邦邦的,不听使唤。

她把纱布递过去。维拉接过来,按在伤口上。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把她的手染红了。

“再去拿!快!”

爱蜜莉雅转身跑出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她跑到物资堆前面,蹲下来,翻纱布。一卷,两卷,三卷。她抱在怀里,往回跑。

跑到帐篷门口,她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周雪在图书馆里。安静。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偶尔有人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一下。

这个世界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是喊的,是哭的,是骂的。是血从伤口涌出来的声音,是骨头被锯断的声音,是人喊不出来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进去。

“纱布来了。”

她把纱布递过去,转身又跑出去。

一个上午,她跑了不知道多少趟。纱布,绷带,药水,钳子,剪刀。

她的手沾了血,干了,又沾上新的。她的袖子湿了,贴在胳膊上,凉凉的。她的腿发软,脚底发麻,可她不敢停。

她停下来的时候,是中午。

伤员都处理完了,有的还活着,有的没活过来。被盖上白布的那几个,抬到帐篷后面去了。她没去看。

她站在帐篷外面,手还在抖。血干了,在手心里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把手伸到嘴边,用牙咬住手套的指尖,拽下来。手套是湿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她把手套扔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白的。很白。指甲缝里有血,干了的,黑黑的。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抠不下来。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雪,用力搓。雪是凉的,凉得扎手。她搓了很久,手心红了,指甲缝里的血还在。

她把手放进嘴里,用牙咬,把那些黑痂咬下来,吐在地上。

旁边有人蹲下来。是莉迪亚。

“别抠了。”莉迪亚说,“抠不掉的。”

爱蜜莉雅没说话。她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着那些印子。

“过几天就没了。”莉迪亚说,“每次都是这样。”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爱蜜莉雅。

“吃吧。”

爱蜜莉雅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的,干的,嚼不动。她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莉迪亚也咬了一口,嚼着,看着远处。

“你刚才害怕了?”她问。

爱蜜莉雅没说话。

“害怕就对了。”莉迪亚说,“我刚来的时候也害怕。看见血就哆嗦,手抖得拿不住东西。”

她停了一下。

“后来就不怕了。”

爱蜜莉雅转过头,看着她。莉迪亚的脸在灰白的天光里,看不清表情。她的嘴角有一点干粮的碎屑,她用手背擦掉。

“不是不怕了,”她说,“是顾不上怕了。”

她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走吧,”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下午还有活。”

…………

吃过午饭,伤员少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轻伤员在躺着,有的在睡觉,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莉迪亚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没有。娜塔莎在洗器械,把钳子、剪刀扔进铁桶里,叮叮当当的。

爱蜜莉雅坐在帐篷外面,背靠着木箱,晒太阳。天还是灰的,可有一点暖和气。她把领子竖起来,缩在里面。

玛尔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又看,折好,又掏出来,又看。

“谁的信?”莉迪亚从帐篷里探出头。

“我妈的。”玛尔塔说,“她说家里的鸡不下蛋了。”

“鸡不下蛋也写信?”

“她就是想我了。”玛尔塔把信折好,塞回口袋,“她说让我注意安全,别往前冲,在后方待着就行了。”

“你妈还不知道你在前线?”

“知道,但她以为我在后方医院。”

“你就是在后方医院。”

“可有时候也要往前线跑啊。”玛尔塔的声音低下去,“运伤员的时候,炮弹就在头顶上飞。”

没人说话。风吹过来,把帐篷的帆布吹得呼啦啦响。

“你们说,”玛尔塔忽然开口,“今天那个伤员,腿被炸断的那个,他能活吗?”

“能。”莉迪亚说,“维拉说了,血止住了,只要不感染就能活。”

“那他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少了一条腿,以后怎么办?”

莉迪亚没回答。她把脸埋在领子里,不说话。

“打仗真没意思。”玛尔塔说,“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了。”娜塔莎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听说要打大仗了。”

“什么大仗?”

“不知道。听说的。”

爱蜜莉雅坐在那里,听着她们说话。她想起周雪在宿舍里,室友们也这样聊天。聊考试,聊论文,聊游戏,聊哪个食堂的饭好吃。

现在她们聊的是腿断了还能不能活,是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们知道吗,”玛尔塔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天总指挥在前线枪毙了一批俘虏。”

爱蜜莉雅的手停了一下。纱布从指尖滑下去,掉在膝盖上。她低头捡起来,继续叠。

“枪毙?”莉迪亚的声音低下去,“多少人?”

“不知道。听说十几个。”

“在哪儿?”

“就在路边。有人看见了。”玛尔塔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他站在那里,手套是白的,靴子上没有泥。”

“他喝咖啡。”娜塔莎靠在帐篷杆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没吃。“有人看见的。白瓷杯子,银托子。”

“战场上哪来的咖啡?”

“总参谋部的人,有咖啡。”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爱蜜莉雅低着头,继续叠纱布。周雪在图书馆,咖啡杯放在桌角,和书在一起。这个世界里,咖啡和白手套在一起,和枪毙在一起。

“那十几个人……”莉迪亚开口,又停住了。

“听说排成一排。”玛尔塔说,“他说,开枪。”

风停了。帐篷里很安静。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莉迪亚问。

“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爱蜜莉雅把叠好的纱布放在旁边,又拿起一卷。她的手很稳,可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她想象那个场景。

路边,雪地,一排人。白手套,银托子,咖啡。她想象那些人的脸。她看不清。

她只看见手,很多手。有的攥着,后来垂着。

她看见靴子,泥泞的靴子,和干净的靴子。

那些俘虏是站着的还是跪着的?脸上有什么表情?被枪毙前会不会喊?她没见过,这些她想象不出来。

“那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他上车走了。”

“那些俘虏呢?”

玛尔塔没回答。

莉迪亚把手里的干粮掰开,塞了一块在嘴里,嚼嚼嚼。

“打仗就是这样。”她说,声音很平。

没人接话。

“你们见过他吗?”玛尔塔忽然问。

“谁?”

“艾特林格。总指挥。”

“没有。”“没见过。”“谁见过?”

“听说他长得很帅。”玛尔塔说。

“我听说嘛。他个子很高,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灰色的。”

“灰色的眼睛?”莉迪亚说,“那不是很吓人?”

“怎么会吓人?灰色的眼睛好看。”

“你见过灰色的眼睛?”

“没有。但我听人说过。”

“听谁说的?”

“反正有人见过。”

“枪毙人的时候也帅?”娜塔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冷冷的。

玛尔塔愣了一下,没接话。

“帅有什么用。”莉迪亚说,“仗打赢了就行。”

“你们说,”玛尔塔的声音又低下去,“他杀人之前,会想什么?”

“想什么?”

“就是……那个人也有家人吧?也有妈吧?也有……”她说不下去了。

“不想。”娜塔莎说。她把手里的干粮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打仗的人不想这些。想这些就开不了枪。”

爱蜜莉雅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卷纱布。

“那他想什么?”玛尔塔又问。

“想怎么打赢。”莉迪亚说。

“打赢了就行?”

“打赢了就行。”

玛尔塔不说话了。她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看着帐篷外面。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说,”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等仗打完了,我们还能嫁人吗?”

莉迪亚笑了。“怎么不能?”

“人家听说我们打过仗,还敢娶吗?”

“有什么不敢的。”

“我听说,以前有人从前线回去,男人都不敢要。说我们……”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说我们不是女人了。”

风吹过来,帐篷的帆布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那是他们不懂。”莉迪亚说。她把手里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们怎么不是女人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玛尔塔问。

莉迪亚想了想。“高的。壮实的。能干活。”

“就这?”

“就这。能干活就行,别的不图。”

玛尔塔笑了。“那你呢,娜塔莎?”

娜塔莎没回答。她把脸埋在领子里,不说话。

“她不好意思。”莉迪亚说。

“我才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儿。“能活的。”她说。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爱蜜莉雅,”玛尔塔叫她,“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爱蜜莉雅愣了一下。周雪喜欢什么样的?他没想过。爱蜜莉雅也没想过。

“不知道。”她说。

“她害羞。”莉迪亚说。

“我没有。”

“那你喜欢高的还是矮的?”

爱蜜莉雅想了想。“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莉迪亚帮她解围,“她天天就知道干活。”

“那艾特林格那样的呢?”玛尔塔忽然问,“你喜欢吗?”

爱蜜莉雅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双手套,白的,雪白的。她想起那杯咖啡,银托子。她想起路边,雪地,一排人。

“不知道。”她说。

“她谁都不喜欢。”莉迪亚说。

“不是。”爱蜜莉雅低下头,继续叠纱布。“我只是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爱蜜莉雅没说话。她把纱布叠好,放在膝盖上。

她想了。她想也许再过几年从前线回去,她也要嫁人,有家庭,有丈夫,有孩子。但她还是不愿意细想那会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她说。

“她真的不知道。”莉迪亚说。

玛尔塔叹了口气。“等仗打完了,我们还能想这些就好了。”

“能。”莉迪亚说,“肯定能。”

远处又传来炮声。一声,一声,闷闷的。爱蜜莉雅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天还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那些俘虏的脸,她看不清。她只看见手,很多手。她看见靴子,干净的靴子,站在泥地里。

“那打仗呢?”她忽然问。

几个人转过头看她。

“什么打仗?”

“打完仗之后,”她说,“那些……杀过人的。怎么办?”

“回家干活,能怎么办?”

莉迪亚从帐篷里走出来,在爱蜜莉雅旁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爱蜜莉雅。

“吃吧,”她说,“你今天午饭都没吃。”

爱蜜莉雅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硬,很干,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你是不是吃不惯这个?”莉迪亚问。

“吃得惯。”爱蜜莉雅说。

“你太瘦了。”莉迪亚说,“你以前在家也这么瘦?”

爱蜜莉雅想了想。周雪不瘦,爱蜜莉雅瘦。周雪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爱蜜莉雅一米六五,不到一百斤。

她现在站在镜子前面,看见的是一副陌生的骨架,锁骨凸出来,身材苗条,手腕细得像要断掉。

“嗯。”她说。

莉迪亚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你知道吗,”玛尔塔说,“你是我们这里最好看的。”

爱蜜莉雅愣了一下。

“金头发,蓝眼睛,皮肤白得像牛奶。”玛尔塔说,“你要是穿条裙子,往街上一站,所有人都得回头看你。”

爱蜜莉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周雪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他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洗了无数遍的T恤。

现在她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很白,很瘦,眼睛是冰蓝色的,嘴唇很薄,颧骨很高。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是爱蜜莉雅的脸。

“可惜,”莉迪亚叹了口气,“现在穿裙子也没人看了。”

她低下头,把干粮的碎屑从膝盖上拍掉。

娜塔莎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手。

“你们天天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她转身走了。

玛尔塔看着她的背影,撇撇嘴。“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感兴趣。”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莉迪亚说,“她刚来的时候,也和我们一样。”

“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从前线运伤员,炮弹落在旁边,她旁边的姐妹被炸死了。从那以后她就不爱说话了。”

玛尔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你有喜欢的人吗?”

莉迪亚笑了一下。“有啊。”

“谁?”

“不告诉你。”

“说嘛。”

“不说。”

“你害羞了!”

“才没呢。”

她们闹成一团,笑着,推着。爱蜜莉雅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她想起周雪在宿舍里,室友们也是这样闹的。打游戏,聊天,互相骂,互相推。

那时候他觉得吵,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大。现在她觉得不吵了。她坐在那里,听着她们笑,听着她们闹,嘴角自己翘起来。

“爱蜜莉雅,”玛尔塔又喊她,“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笑了。”玛尔塔凑过来,“你看她,她在笑。”

“我没有。”

“你就有。”

莉迪亚也凑过来。“让她笑嘛。她笑起来好看。”

爱蜜莉雅被她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头低下去。周雪不会不好意思。周雪被室友起哄的时候,只会说一句“滚”,然后继续打游戏。

可她现在说不出来。她不知道是爱蜜莉雅不会说,还是周雪不会说。

“你知道吗,”玛尔塔说,“你笑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冷冷的,不爱说话。笑起来就……就像个小姑娘。”

爱蜜莉雅愣了一下。小姑娘。周雪不是小姑娘。可她现在是小姑娘。二十岁,金头发,蓝眼睛,笑起来像个小姑娘。

“你是小姑娘,”莉迪亚说,“我们都是小姑娘。”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灰的,可那灰色里,好像透出一点亮。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太阳。

…………

下午,爱蜜莉雅去上厕所。

厕所在帐篷后面,用帆布围了一个小隔间,里面挖了个坑,上面架两块木板。风吹过来,帆布呼啦啦响,冷风从底下灌进来,冻得人发抖。

她半蹲在那里,把裤子解开。手指冻得发僵,解了半天才解开。她蹲下去,木板是凉的,凉得扎人。

她看见内裤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她愣了一下。

上个月也是这样。上上个月也是这样。她知道这是什么。周雪的记忆里有,生物课本上写过,他看过,翻过去,没多想。

爱蜜莉雅的记忆里也有,每个月一次,从十四岁开始,一直到现在。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痕迹。

她的肚子隐隐地疼。从早上就开始了,钝钝的,像有东西在往下坠。她以为是没吃饭,饿了。原来不是。

她把内裤拉上来,站起来,系好裤子。她站在那里,手在发抖。不是冷的。

她走回帐篷。莉迪亚在叠绷带,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爱蜜莉雅说。

莉迪亚看着她,目光往下扫了一眼。她把手里的绷带放下,站起来,走到爱蜜莉雅旁边。

莉迪亚拉着她的手,走到帐篷角落。她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块布,叠好,塞给爱蜜莉雅。

“用这个。”她说。

爱蜜莉雅接过来。布是软的,旧棉布的,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爱蜜莉雅把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疼吗?”莉迪亚问。

“有一点。”

“忍忍就好了。”莉迪亚说,“过几天就没了。”

她转身走回去,继续叠绷带。爱蜜莉雅站在那里,手心里的布被攥得发烫。

她蹲下来,把布换好。手还在抖,指尖冰凉。她把脏了的内裤叠好,塞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出去。

风很大,吹得帆布呼啦啦响。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林子。林子的边上有雪,雪是白的,很白。

…………

天黑了。

帐篷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桌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爱蜜莉雅坐在角落里,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肚子还是疼,钝钝的,一下一下的。她把热水袋放在肚子上,暖乎乎的,可还是疼。

莉迪亚端了一碗热汤过来,递给她。

“喝点,暖暖。”

爱蜜莉雅接过来,喝了一口。咸的,烫的,喉咙下去,流进胃里。胃里暖和了,肚子还是疼。

“好点了吗?”莉迪亚问。

“嗯。”

莉迪亚在她旁边坐下,把腿也蜷起来。

爱蜜莉雅把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炉火噼啪响,一下一下的。

她想起周雪在宿舍里。冬天的晚上,室友们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他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歌是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暖烘烘的,被子很软,枕头很软。

现在她坐在这里,靠着墙。旁边是莉迪亚,是玛尔塔,是娜塔莎。她们都是女的。她也是女的。

可打仗不分男女。伤员抬下来的时候,不会先看一眼是男是女再流血。子弹飞过来的时候,不会绕开女人的身体。

维拉说,前线送下来的,有的还能认出是个人,有的已经认不出了。

男的女的都一样,战争里没有男女,战争里只有死活。

她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帆布是灰绿色的,被灯光照得发黄。上面有几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漏出去,细细的。

她想起今天那些伤员。那些腿,那些血,那些喊不出声的嘴。

她想起早上那双手,白的,很白,指甲缝里有血。那是一个人的手。那个人有名字,有家,有活到明天的打算。现在他躺在那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她想起下午玛尔塔说的那些话。枪毙,路边,白手套。她说那十几个人排成一排,他说开枪。那十几个人也有名字,也有家,也有活到明天的打算。现在他们没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热水袋已经凉了,她把热水袋拿开,放在旁边。肚子还在疼。可这点疼算什么。那些伤员疼不疼?那些被枪毙的人疼不疼?他们疼的时候,有没有热水袋,有没有人递一碗热汤?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那张脸。金头发,蓝眼睛,很白,很瘦。那是她的脸。可她不知道这张脸还能用多久。

她睁开眼睛。帐篷里很暗,灯快灭了。旁边的人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

莉迪亚在她旁边,蜷着身子,被子裹得紧紧的。玛尔塔面朝着墙,一动不动。娜塔莎在帐篷另一头,早就睡着了,呼吸很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硬的,里面塞着干草,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肚子还在疼。她把膝盖蜷起来,抱紧。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拆纱布,叠绷带,洗器械。还要看见那些伤员,那些血,那些喊不出声的嘴。还要听玛尔塔说那些话。还要听莉迪亚说,打仗就是这样。

打仗就是这样。

今天早上那个人还有腿,下午就没有了。今天下午那些人还活着,现在没有了。他们的血溅在靴子上,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不知道洗不洗得掉。

她想起周雪在图书馆里看过的那些书。书里写的是将军,是战略,是战役的名字。书里不写那些被枪毙的人叫什么。

她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玛尔塔也不知道。也许只有艾特林格知道。也许他也不知道。也许他不在乎。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炮声,一声一声的,从远处传过来。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被子里有莉迪亚的味道,有玛尔塔的味道,有她自己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她想起今天莉迪亚说的那句话。她说,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不管你是男是女,不管你是金头发还是棕头发,不管你是从首都来的还是从乡下来的。活着就行。

她闭上眼睛。肚子还在疼。她蜷着身子,抱着膝盖。

她想起那些伤员。那些被炸断腿的人,那些被子弹打穿的人,那些被盖上白布的人。他们也想活着。他们也想明天还能拆纱布,叠绷带,洗器械。他们也想肚子疼,也想有热水袋,也想有人递一碗热汤。

他们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没。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

炮弹不长眼睛,子弹不分男女。她的金头发不会挡子弹,她的蓝眼睛不会让她活得更久。她只是一个会流血的、会肚子疼的、会死的人。

和所有人一样。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旁边有人翻身。莉迪亚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爱蜜莉雅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她想起下午玛尔塔问的那些话。等仗打完了,我们还能嫁人吗?我们还能想这些吗?

她不知道,现在想这些没有用。现在要想的是明天还有多少纱布,还有多少伤员,还有多少血要擦。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着,活到明天,活到下个月,活到仗打完。

仗什么时候打完?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打不完。

她想起周雪。周雪不用想这些。周雪想的是论文,是考试,是食堂的饭好不好吃。周雪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炮弹,没有白手套,没有路边排成一排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那个世界。她不知道那个世界还在不在。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硬的,干草扎脸。她忍着,没动。

炮声又响了。一声,一声,闷闷的。

她想起今天那些伤员。那些喊不出声的嘴。那些被盖上白布的人。那些被枪毙的人。那些人也有心跳。现在没了。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她睡着了。

她梦见周雪在图书馆里。阳光照在他头发上,暖烘烘的。他趴在桌上,睡着了。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他懒得翻回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很近,可她够不着。

她伸出手,去碰他的头发。手穿过去了。

她碰不到他。他是梦。她是真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从他身上移过去,照在桌上,亮晃晃的。他动了动,翻了个身,脸朝着她。

她看见他的脸,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书页的印子。那是她的脸。是周雪的脸。不是爱蜜莉雅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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