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陆屿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身躯回到店时，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透支后的酸痛。

这一天实在是太过漫长且荒诞了。

莫名其妙的修罗场，探望诡异的病号，还有被迫在片场出卖演技。

好在，手机银行里那一笔五万块的转账记录是真实的，这大概是唯一的慰藉。

陆屿衫走到门口，伸手抓住了卷帘门的边缘。

只要猛地向下一拉，就能把外面那个嘈杂、混乱的世界彻底隔绝。

然而，就在他准备用力的瞬间，动作僵住了。

“你在干什么？”

陆屿衫皱起眉，看向台阶上。

那个总是蜷缩在二楼睡觉的白发房客，璐璐。

她此刻正赤着双脚，静静地站在石阶上。

夜风吹起她宽大的巫师袍，显得那具小小的身体格外单薄。

她并没有看向陆屿衫，而是高高仰着头。

那双如陈年红酒般深邃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漆黑夜空中的某一个方向。

那是市中心的方向。

在她的前方，那本从不离身的厚重硬壳书罕见地悬浮在半空。

哗啦啦——

书页无风自动，翻得飞快。

紫色魔力化作一个个晦涩难懂的古老符文，在空气中跳动，仿佛在急切地记录着什么。

“记录……第七类观测样本。”

璐璐的声音空灵，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替谁念诵悼词。

“精神阈值崩坏确认……”

“……又有孩子，要‘觉醒’了。”

“觉醒？”

陆屿衫的手还抓着卷帘门，满脸不解。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游戏中的内容。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璐璐语气的不同寻常。

那不是玩笑，而是某种审判。

“别在门口发呆了，外面冷，快进来。”

陆屿衫虽然觉得怪异，但第一反应还是想把这个奇怪的房客拉回屋里。

然而，璐璐纹丝不动。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平时总是没什么焦距的眼睛，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陆屿衫的倒影。

“不去吗？”

璐璐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

“如果你不去的话……会后悔的。”

“后悔？”

陆屿衫心头猛地一跳。

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再次袭来，比在片场发现晴海失联时还要强烈百倍。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想起了那条发给晴海、却如同石沉大海般的短讯。

“你要我去哪？市中心？”

陆屿衫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

“那个要‘觉醒’的人……是谁？”

璐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白皙的小手，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姿势。

那动作并不标准，甚至有些生涩，但只要是T区的市民，都能一眼认出——那是当红偶像在舞台上的谢幕招牌。

“晴海星芒？！”

陆屿衫瞳孔骤缩。

轰——！

没有丝毫犹豫。

陆屿衫甚至来不及关门，浑身瞬间爆发出一阵红光。

变身。

从黑发少年到红发少女，仅仅用了一眨眼的时间。

绯霞握紧了手中的魔杖，转身就要冲出店门，飞向市中心。

然而。

呼呜————————！！！

就在她迈出门槛的刹那，一阵近乎恐怖的狂风逆着街道席卷而来。

这风大得离谱，不仅卷着刺眼的尘土，更夹杂着一种让人窒息的魔力压迫感。

路边的垃圾桶被瞬间吹飞，店铺的招牌疯狂摇晃，发出刺耳的悲鸣。

绯霞不得不抬手挡住风压，脚步被硬生生逼停在台阶上。

“……来不及了。”

璐璐凝视着远处被紫黑色云层吞没的天空。

“她马上就要跨过那条线了。”

“来不及了？！”

绯霞猛地转头，盯着这个一脸淡然的萝莉，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心头。

“既然来不及了，那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就在绯霞准备强行冲破风暴的时候。

“绯霞！！”

一道带着哭腔的凄厉尖叫声，逆着狂风从夜空中传来。

半空中，一个粉色的小光点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跌跌撞撞地向这边坠落。

那是桃绒。

此刻的它早已没了平日的整洁与可爱，浑身沾满了黑色的灰烬，魔力微弱得几乎快要消散。

噗通。

桃绒重重地摔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由于惯性滚到了绯霞脚边。

“桃绒？！发生什么了？”

绯霞心头一紧，连忙蹲下想要捧起它。

“救救她……求求你救救晴海！”

桃绒死死抓住绯霞的脚踝，哭得撕心裂肺。

“她要……要彻底失控了……求求你……”

桃绒的声音在颤抖，它心里其实很清楚，面对那个量级的“觉醒”，哪怕是绯霞去了，大概率也只是多送一条命。

就如同那天在地下室的入口。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它。

然而，就在桃绒抬起头的那一刻。

它的目光越过了绯霞，落在了那个一直静静站在阴影里、怀抱硬壳书的银发萝莉身上。

桃绒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或者……比那更加恐怖的存在。

它浑身颤抖，连滚带爬地扑向璐璐，却又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猛地刹住，恭恭敬敬地趴伏在地上，额头贴地。

“您……您是……”

桃绒的声音颤抖到了极点，带着不敢置信的战栗与惊喜。

“第二……第二席大人？！”

绯霞愣住了。

第二席？那是谁？璐璐？

璐璐低头，那双红瞳淡淡地扫了桃绒一眼，眼神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好吵。”

虽然被嫌弃了，但桃绒却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它跪在地上，拼命地向璐璐磕头，眼泪鼻涕横流。

“对不起！打扰了您的安宁！但是……但是请您出手吧！”

“只要是您……只要是您的话！！”

“求求您……看在第七席大人的份上，救救晴海吧！！”

绯霞站在一旁，指尖冰凉。桃绒是晴海的使魔，不仅见多识广，更是资历极深。

能让它如此卑微、如此笃定能平息灾难的人……这个来历不明的璐璐，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璐璐并没有理会桃绒的祈求。

她依然面无表情。

对于“第二席”这个称呼，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拒绝。

但当她抬起头，再次看到绯霞那张因焦急而苍白的脸。

那张脸，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却在关键时刻比谁都倔强的少年重叠了。

璐璐沉默了。

几秒后。

她看向绯霞。

那双淡漠的红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人性光辉。

“……既然你也想去。”

璐璐突然开口。

她抬起赤裸的右脚，轻轻在地面上一踏。

嗡——！！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光芒。

一个直径足有数米的、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深紫色魔法阵，瞬间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恐怖的魔力波动冲天而起，瞬间压过了远处的风暴。

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你是飞过去，确实来不及了。”

璐璐看着绯霞，依然是那副歪着头的三无表情，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可违抗的威严。

“但如果是……”

“跨越时空的话……或许还赶的趟。”

桃绒趴在地上，看着那熟悉又恐怖的高阶魔法阵，激动得浑身颤抖。

‘真的……有救了！’

轰！

冲天的紫光瞬间撕裂了黑夜。

在风暴彻底吞没这条街道之前，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那扇还没来得及拉下的卷帘门，在狂风中“哐当”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