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娜踮起小脚丫，勉强够上面包铺子的桌椅，把两枚珍贵的铜板推了推。
她穿着外祖父巴利赛赫留给她的一双凉鞋，这双小牛皮做的鞋子勉强保住了她娇嫩的小脚丫，但不免还有些脏兮兮的，沾满了街道的灰尘。
面包铺子的老板也是巴利赛赫熟悉的。
虽然是个盲人，但是老人听得见声音，知道经营这家店铺的老板娘是个虔诚的中年悍妇，膀大腰圆，却对孤儿和老人抱有同情。
即使在没有讨到钱币的时刻，这位善良的妇人也会把卖不出去的面包渣留给祖孙俩，而不是便宜卖给城外的农民喂猪。
“给，新鲜出炉的——今年林德家的面粉还没运过来，这是打别的地方送来的，味道可能差一些……”
巴利赛赫看不见面包的样子，但是也闻得到那股简单的麦香味，还有阿苏娜欢呼雀跃的声音。
“诶——你……”妇人旋即把话题扯到了巴利赛赫身上，“你也是个可怜的人，还要带着这么一个女娃子过生活——不累吗？”
“在我这儿打杂，管饭。”妇人说。
“才不要！”阿苏娜说，“巴利赛赫外公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
“可是……”妇人还想说什么。
但大门已经被一个该死的家伙一脚踢开了。
“王八蛋！你不知道老娘的门是上个月刚修好的……”妇人对不受欢迎的人，总是要劈头盖脸地骂上几句，“你来是干什么的。”
被称之为“王八蛋”的，是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眼神里却全无善良的男子，以自己脸上，胸口和手臂的刺青，伤疤为荣的混混。
这种人在格里诺的城市里，到处都是。
“还债。”这个混混笑着露出一嘴烂牙，多半是打架和酗酒留下的痕迹，“本大爷西弗岂是欠账不还的王八蛋？我可是影贼团的男人！”
格里诺城之所以在外人眼中是诺森尼亚治安最为糟糕的城市，恐怕就和“影贼团”脱离不开关系。
这一点，巴利赛赫反而是所有人之中认识最为清晰的。
格里诺这座城市不是秃木镇，那种王国贵族赞助建立的商业城镇……而是当年在王国主导下建立的军事城镇，作为军队和物资中转到南方的关键枢纽。
但是当年的战争失败了。
四大王国再也无力建立起像样的联军了——北之王国革除了巴利赛赫老爷子的一切，包括他的双目；东西两王国，一个深陷内战，一个闭关自守；而最倒霉的莫过于南之王国，因为它距离魔界最近，受到的威胁也最大。
格里诺这座城市失去了军事枢纽这个重要职责后，便被遗忘，被其他势力所掌握，这也是必然发生的悲剧。
巴利赛赫心中多少有些自责。
因为当年同意格里诺这座城市建立的文件，当时签订了名字的，包括一个叫巴利赛赫的将军。
西弗只不过做到了影贼团的正常成员罢了。小偷小摸，买东西不给钱。
理所当然说“这是保护费的一部分”。
格里诺城的居民惧怕他们的刀子和阴谋诡计，也就忍了——忍不了的，便缴纳一笔钱逃离城市算了。
巴利赛赫唯一算不明白的就是，这样的城市，为什么始终无人管理？诺森尼亚王国的衮衮诸公，都在干什么？
果不其然，西弗来面包铺子的“还钱”，其实是空着手来的。
一分钱也没带。
他的主意，是用物品来偿债。
一头黑猪！
“噜噜噜！”这头猪发出不满的哼唧声，浑身上下裹得跟一块粽子似的。
“这头猪怎么说也能抵上价了——您看如何？”西弗开口。
阿苏娜倒是两眼放光。
“哇，好可爱的小猪！居然还长着獠牙哩。”
“因为那是矮人族特有的猪种，用来看家护院或者追捕坏人的。”巴利赛赫安抚着外孙女的天真浪漫，旋即握紧了手上的长杖，对准了西弗，“比如你这种。”
“哪来的老瞎子坏我好事？”西弗嘟囔，“我是一个有头有脸的……”
“偷窃就是偷窃，小兄弟。”巴利赛赫说，“最近的矮人城市在千里之外的山脉中，你是怎么得到这头小猪的？大概率还是你顺手牵羊，从某个倒霉的矮人手上偷走的吧？”
西弗撇嘴，额头上青筋暴起。
“妈的，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老瞎子，讨饭的鬼也敢找茬？”
这个男人不由分说掏出刀子，往巴利赛赫的心口上扎。
“活腻了，你这个老东西。”西弗暴露了一名盗贼的本性。
然后——
他感到了腹中一紧。
巴利赛赫的长棍，可比莽夫手上的短刀更厉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偷猪贼的腹部。
这一击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西弗吃痛脱手，短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苏娜见势，直接一脚踩住短刀，然后踢走。
她可不是那种单纯的乖乖女。
接下来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棍子像是密集的暴风雨雨点般砸在西弗的身上，一秒钟搞不好打了整整六棍！
“俺投降俺投降，猪我不要了！”西弗连滚带爬，狼狈逃出了面包铺子。
但是，他出了门不代表事情完结。
西弗先是看到了两双脚，一双属于人类男孩，一双属于矮人。
然后抬头——
就是罗伊和杜瓦尔夫！
这两个人一路问人找猪，终于赶到了现场。
一个想要还钱的偷猪贼，异想天开！
格里诺这座城市没有法律，影贼团的人自然横行无忌——索性，这里是用暴力说话的场所。
西弗，还得接着挨打！
因为那可是杜瓦尔夫大叔的命根子！
巧的是，他还是一位矮人族格斗家，保准把西弗做成手打人肉丸。
“冤有头，债有主。”巴利赛赫开口，“把猪还给原主，便停手吧。”
罗伊听到了这个声音。
像是他死去的祖父罗德里克。
但他不认识这个陌生的老人。
“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他说，“怎么处理这个可耻的小偷，你管不着。”
“你们殴打的毕竟是影贼团的人，还是适当退让吧。”巴利赛赫推了推阿苏娜，“孩子，把小猪还给人家，不是那个男孩，是身边的那个矮人格斗家。”
罗伊睁大了眼睛，犹豫了好久才说话。
“老人家，您明明是一个……盲人，为什么。”
“没有眼睛不代表不能看。”他说，“孩子的声音纯洁，大叔的声音坚硬。而小动物看到主人，发出欢快的噜噜声，企图从麻绳里挣脱的声音，我也听得见。”
好高深莫测的说法啊。
罗伊一时间吓呆了。
“这孩子……现在是我们冒险者协会的人！”杜瓦尔夫看了一眼对方，“你似乎也是个练家子，棍子耍得不错——这个混球身上的新伤疤，是你添的吧？我说添得好。”
“什么嘛，我还希望能养这只可爱小猪的。”阿苏娜开口，顺便依依不舍的给小黑猪喂一点面包。
但是杜瓦尔夫的宠物猪吃惯了细粮，自然翘着鼻子，扭过头来。
“哈哈，小子，你可知道皮古斯平时吃的是新鲜的胡萝卜和饱满的浆果吗？一点廉价面包屑就想收买它，不可能的……”
“可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阿苏娜小声辩解，“是我和外公的午餐哩。”
小猪物归原主，一切似乎就要告一段落了。
但是罗伊在面包铺子前还是开口发问了。
他看到了老人胸口的太阳神赫隆标记，便尊称对方一句“老先生，前辈”，毕竟这种云游四方的苦行僧，罗伊以前也不是没见过爷爷是怎么招待的，一碗稀薄的麦片粥是贵族看都不看一眼的潲水，但也是佃农和僧人的一顿饭……
“请问前辈大名？”
“巴利赛赫。”对方回答，“这个名字在诺森尼亚是个很常见的名字。”
“我知道的。”罗伊说。
他转头看向杜瓦尔夫：“我改主意了，我不回秃木镇了。我要履行我爷爷的遗愿，去找到那个人。”
杜瓦尔夫思索了一下，矮人这个民族的脑瓜子像石头，多少比人类慢一点，但认死理，海枯石烂的那种。
“那么，我算是完成我的任务了。”他说，告别时拍了拍罗伊的肩膀。
……
巴利赛赫带着阿苏娜，身后跟着罗伊，回到了隐秘的巷子里。
“孩子，你是谁？”老人开口，“为何要投奔我一个可怜的老瞎子呢？”
“巴利赛赫这个名字有很多。”罗伊开口，“但我应该知道您是谁。”
这位红发灰眼的男孩说：“我的祖父叫罗德里克，是帝国之盾军团的百夫长，我的父亲是追随祖父，却有幸在会战中救下了将军性命的烈士。”
“我的祖父临死前说，巴利赛赫愿意收养战争的遗孤，无论未来是什么样的。”
起初，是死一样的沉默。
但老人点头了。
“你会吃很多苦。”巴利赛赫不否认，“那个矮人冒险者似乎很看好你，你的经历……想必不比我这个败军之将少。”
“我不怕，何况您身边不是已经有了一个遗孤兄弟吗？”
罗伊说的，是阿苏娜。
这位男孩的眼睛看得很准，但看不穿。
他笑嘻嘻地走来，说：“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你也是巴利赛赫收养的吗？”
阿苏娜满脸不高兴，读者嘴巴——
“我是女孩子！还有，巴利赛赫是我的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