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利赛赫已经习惯了。
即使醒来,也不必去看着丑恶的世间。
叛徒的告密,残酷的惩罚。
他摸索着,双手各自抓住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一截乞讨和赶狗的长杖,一顶残损的头盔。
“阿苏娜!我的孩子……”即使失去了双眼,巴利赛赫依旧能感受到世界上他唯一的挚爱。
他女儿的女儿,世界上最后一个和他紧密相连的亲人。
“外公,我在。”女孩子怯生生地声音响起。
“愿女神保佑。”他抚摸着孩子的脸庞,滑腻如同丝绸,还有记忆里的鎏金的长发……
但一个被旁人视作乞丐的苦行僧,身边是不该有一个漂亮丫头的。
所以,抚摸也并非完全是爱抚——而是为女孩的脸庞上抹上灰尘,掩盖她的美貌。
这里是格里诺城,诺森尼亚王国里治安最为糟糕的城市。
寻常乞丐也不敢在此乞讨。
但巴利赛赫敢这么做。
自己的确要带着可怜的孙女儿一块乞讨,但在骨子里,他拒绝承认自己是一名乞丐。
他还是太阳神赫隆的传人,一位宣扬教义的苦行僧。
什么乞讨?那叫化缘修行。
出家人不打诳语,懂?
但阿苏娜……
老人知道有些时候不该欺骗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他也不会冒着风险,带阿苏娜来这种地方乞讨。
乞讨的工作倒是简单,一老一小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躲在街道的阴影里,朝着来往行人伸手即可。
巴利赛赫没有碗,但他有一顶当年英勇作战留下的头盔。
他也没有察言观色的眼睛,但是有爱他的小孙女,阿苏娜。
“行行好……”女孩的声音传来,一同伸出的还有颤颤巍巍的一双小手,捧着空荡荡,生锈的头盔。
“滚!”
下格里诺街道的人鲜少有着爱心。
人们只是加快了脚步,嘟囔一句“晦气”。
“外公……”阿苏娜垂头丧气。
老人只是把她抱入怀中,说:“你已经非常努力了,孩子。”
“可是——还不够。”
“你得仔细感受,用眼睛来看。”老人说,“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被我们打扰自然心生不满,不愿意打开钱包也是正常。”
“所以……”巴利赛赫起身,“我们该换一个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他们步履匆匆,你明明看不见!”
“我听得到他们的脚步。”
巴利赛赫披上了灰扑扑的斗篷,这是这座城市里最合适的装束,将自己和小孙女阿苏娜保护起来。
祖孙俩相互搀扶,从城市边缘的废墟中,缓缓移动到了下格里诺区。
这里的街道更加糟糕,但只要用心,总能找到机遇。
巴利赛赫站直了身子,就像过去几十年的军旅服役那样,他手持长杖,然后托着空空的头盔,走向了一家店铺。
店铺里的味道很恶心,散发着奇怪的汤锅味,又酸又冲。
巴利赛赫知道,那是非法炼金术师的店铺。
这种人,犯不上为了一个乞丐拒之门外。因为是非法经营,最讨厌的事情,反而是被纠缠。
“愿众神保佑您!”巴利赛赫在胸口划着复杂的神灵印记,代表了云游僧侣对世人的祝福。
严格来说,这也不叫乞讨,而是做法事。
看在神的面子上,给一点呗。
群星的神灵,伊斯塔尔会保佑奇迹和好运的发生啊!他是炼金术师和广大施法者的守护神……
嘭——
炼金术师开了门,打量了一眼巴利赛赫的样子。
然后关上了。
只要不去理睬乞丐,就不算是被纠缠嘛。
“噗嗤!”躲在远处的阿苏娜不由自主地笑了。
自己的外祖父真的是厉害的乞丐吗?
还有那些吹牛皮不打草稿的英雄事迹?
在阿苏娜的记忆里,只有两层。
一层是幸福美好,关于她的父母,举案齐眉,生活安乐。
可下一层,就是碎裂。
阿苏娜的妈妈死了,爸爸……不知道去哪里了。
自己被赶出了那个记忆里天堂般的家,和几年才能见上一次面的外祖父在一起。
在外面讨饭,当乞丐。
阿苏娜不知道外公口中的战争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的生活远远没有过去幸福了。
但她不打算走。
爸爸的事情……外祖父不说,她也知道。
巴利赛赫的耳朵,捕捉到了除了丫头笑声之外的,另外一点存在。
滚落在地上的钱币声。
是啊,人家炼金术师害羞,怎么能叫不给钱呢?
就在关上大门的同时,这不还是扔了一两枚硬币吗?
老人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捡起来,呼唤阿苏娜,看看钱币是什么。
一个落魄的将军,或许分辨得出人,但分辨不出钱币。
“两枚铜板。”阿苏娜吐舌,“有点黑了,能在面包房那边换到吃的吗。万一人家不收……”
“会的会的,我们的午餐有着落了。”巴利赛赫说。
不贪心,这是这对祖孙俩最大的优点。
……
罗伊彻底尴尬了,他根本就不相信,伟大的巴利赛赫将军,居然最后沦为了乞丐,在这种脏兮兮,治安水平堪忧的地方生活。
“已经很好了。”杜瓦尔夫说,“那个人已经说了,巴利赛赫云游四方化缘为生,格里诺城是他目前的落脚点——以后不知道会不会石沉大海还难说!”
“我……”罗伊气坏了,“我根本就不相信!”
他一直以为,巴利赛赫老将军虽败犹荣——哪怕输掉了一场战争,诺森尼亚王国也不会这么残忍。
剥夺了他一切的财产和地位,甚至挖去了他的双眼,沦为乞丐?
罗伊不相信。
杜瓦尔夫两手一摊:“我知道你不信了——但是这样吧,我说把你送到巴利赛赫身边,是你中途反悔的,那现在回去跟着俺,回到冒险者协会里干活,以你少年英雄杀死蝎尾狮的功劳……”
“也不要!”罗伊转头,气呼呼道。
“随你怎么说吧,俺和俺的小黑猪,皮古斯,会一起跟着你的——慢慢来,慢慢想,不急。”杜瓦尔夫平淡道。
但这位矮人冒险者很快慌了神。
“俺的猪呢?”他手里攥着一截空荡荡的绳子,不知如何是好。
这里的治安也太差了吧?
怎么有人偷猪啊!
矮人很快就用上自家特有的土话,开始了连珠炮似的骂街。
皮古斯是矮人大叔亲手养的宠物猪!
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不长眼的混球偷走呢?!
“我们得去追了。”罗伊开口,“这种鬼地方,多的是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