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攥紧了裙边。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天。
她跪坐在泥地里，浑身沾满了泥土。
那个女人站在她的面前，脸上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柔笑意。
雨很大，却没有淋在两人的身上。
风属性的的魔法屏障
虽然才诞生于世不久，妖精的天赋能力让她很快就理解了这个世界。
眼前的人类。
很危险。
处于幼体期的她，绝对无法反抗这个奇怪的人类。
就在刚才，这个人类突然出现，消灭了孕育她的妖精。
那绝不是人类会拥有的力量。
对方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捏住了她的下巴。
“居然还有意外之喜，捕获了一只幼体的妖精，呵呵真是幸运。”
那笑声有些刺耳。
连她都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
刚才那副温柔的气质，原来只是这人类的伪装吗？
“伊芙琳。”
人类笑着对她说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幼年的妖精冷冷地注视着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
怪不得有学者认为，这个种族根本不存在情感的生理活动。
面对这样危险的情况，她都没有露出害怕、恐惧之类的情绪。
“为什么是我？”她冷漠地质问面前的人类雌性。
公爵望着她，笑眯眯地回答。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呢，伊薇～”
“但……”
——“但可能就是你我的命运吧。”莱维娅淡笑着说道，眼底透露着一丝不满。
她其实也不愿意变成这样。
这样的局面，令她怎么看都会有些别扭。
原本是想将哈维单独带走，如今却变成了将两个人一同带上——平日里她可是要上课的，到时候这两个人在校园里，万一发生了什么，她不一定能够及时处理。
可就像她能够命令哈维与伊薇一样。
那位家主大人，也同样可以命令她。
每个人，都必须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年轻的女仆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恭敬地站起身，朝着自己侍奉多年的大小姐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
那一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
……
马车车厢忽然晃动了一下。
伊芙琳的视线重新聚焦。
那片遥远的记忆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很快便失去了踪迹。
公爵府准备了两辆马车送行，会有一辆一直待在学院内。。
出于现实情况的考量和学院内部的传统，学院并不允许贵族子女带过多的奴仆。
莱维娅的马车在前，她们则是自己带着行李坐在后面这辆。
两个人共同乘坐——这些都是规矩。
她微微抬起头，看见对面的少年正盯着车门上的小窗。
手里抱着那个朴素的背包，完全没有公爵家佣人应有的气质。
哈维似乎对窗外的王城很感兴趣，时不时地抬头，想要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外面。
那副小心翼翼的姿态，令伊芙琳眉头紧皱。
“车厢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拉开窗帘，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提议？”
哈维意外地看向她，“嗯？”
“我只是……”
还没等他解释完，伊芙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这是第一次离开公爵府吗？”
“是的。”
竟然真的走到了公爵府外，哈维显得很兴奋。
甚至忘记了，两人现在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以前看见他们出去过，但我没有出门的理由，也没有机会……”他淡笑着说道，
那副表情，倒是和莱维娅有几分相似。
伊芙琳沉默了下来。
见她没有再说话，哈维也不再开口，重新把目光投向车窗。
过了一小会儿。
“我可以拉开窗帘吗？”他忍不住小声问道。
他实在是很好奇外面的街景是怎么样的。
伊芙琳侧过脸，看向车厢另一侧，语气依旧平静。
“随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不要把头探出去。”
“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
哈维脸上那点兴奋顿时僵住了，像是忽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手都已经伸了出去，又收了回来。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都没有听见动静，伊芙琳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哈维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帘依旧垂着。
“怎么了？”
她问道，“为什么不拉开？”
“啊……”
哈维像是被叫回了神。
他挠了挠头，勉强笑了一下。
“不用了。”
伊芙琳看着他。
她很清楚地看见了他心底的苦涩，却不明白他在难过什么。
终究与她没什么关系。
伊芙琳皱了皱眉头，将自己拉开窗帘的想法打消掉。
时间接近正午，街道变得越来越热闹。
摊贩的叫卖声、人群的交谈声、马蹄与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让整条街都显得有些喧闹。
哈维忽然主动喊她。
“女仆长。”
“嗯？”
“你知道魔法协会在哪里吗？”
说话的语气，明显有点紧张。
与他脸上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的表情截然不同。
伊芙琳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直白地看着他。
看得哈维下意识握紧了手。
过了一会儿，她才平静地说道：“魔法协会在王城北区。”
哈维微微一愣。
他都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了。
“离学院会很远吗？”
“不远。”
伊芙琳语气依旧冷淡，“学院也在北区，但不在同一条街道。”
哈维“哦”了一声，重新恢复了精神。
他又问道：“那……如果从学院过去，要多久？”
伊芙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明白了这个问题的意思。
“走路的话，大概两刻钟。”
她平静地回答，“马车会更快一点。”
哈维点了点头。
他肯定是没钱坐马车的，还好走路也不算远。
不管怎么样，他也要去魔法协会试一试。
说不定自己当时制作的魔法阵有问题呢？
他还没有走正常的魔力感应流程，只要能感应到……他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哈维忍不住看了一眼对面而坐的女仆长。
另外一个“机会”，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那里，身旁放着简单的行李箱。
她今天穿的这套深色洋装十分漂亮。
平日里看惯了她穿女仆装的端庄模样，如今看见她穿长裙，那股冷艳的美感愈发强烈。
她的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膝上，坐在马车里都保持着端正的姿态。
裙摆只到小腿的位置。
马车晃动的时候，裙摆会跟着晃动，露出包裹在黑色长袜中的双腿。
匀称的小腿，笔直得有些过分。
哈维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她依旧戴着双黑色手套，配上那双精致的小皮靴——女仆长难道也是哪里的贵族小姐吗？
不对，她不是妖精吗？
不知道因为什么，哈维又偷偷瞄了一眼。
比起那冷艳美丽的脸蛋，他发现女仆长的腿很容易吸引他的视线。
尤其是那黑色的长袜，让双腿显得……
伊芙琳突然收回了双腿，裙摆自然垂落，又往下遮了遮。
哈维恍若初醒，连忙挪开了视线。
伊芙琳当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并没有说什么。
自从先前那次行为之后，她并不在意哈维对她抱有任何情绪。
那些都是由她引起的，毕竟。
比起斥责之类的，她有责任引导他，让他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她完全可以充当哈维的教育，者？
伊芙琳的眼睛微亮，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哈维难以忍受这份漫长的沉默，正在想要不要继续找什么话题。
先前女仆长主动先开了口，他虽然心里还有些别扭，但也不愿意继续端着。
不指望跟她打好关系，但至少能够正常的沟通。
哈维挠了挠头，努力寻找起合适的话题。
没想到——
“第一次出门，你有什么想法吗？”
伊芙琳先他开了口，甚至是在……关心？
她是在关心他的感受？
哈维有些猝不及防，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冷静下来想了想之后，他才说道：“就，感觉公爵府好像突然变得很远。”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明明才离开没多久。”
而且这一直是他所期待的事情才对，但当它真的发生了，哈维却感觉自己并没有多少感悟。
他想到什么就都说了出来，没有条理。
伊芙琳静静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那确实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
当一个人真正离开某个地方时，距离往往会在一瞬间被拉得很远。
远到仿佛已经变成了另一段人生。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准备。
伊芙琳突然伸出手，将窗帘拉开。
强烈的阳光立马闯进了阴暗的车厢内，刺得哈维下意识眯了眯眼。
但他很快就适应下来，伸着脖子看向窗外。
“原来这么热闹吗？”
伊芙琳跟他一样地看着窗外的街景，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以往出门都是为了工作，她从未仔细观察过这座人类的城市。
街道两侧，全是高大的石制建筑。
宽阔的拱形门洞鳞次栉比，店铺的招牌被铁链悬在门前，在风里轻轻摇晃。
墙面都有着精致的雕饰。
摆在阳台的花盆，绿色的藤蔓顺着石墙垂下来，在灰白的墙面间点出一抹生气。
甚至有人会从二楼的窗台探出身子，和街上的熟人打着招呼。
街道上同样是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显得热情洋溢。
这就是人类的世界，是他们的生活。
伊芙琳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是啊。”
她轻声说道。
“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