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为佣人准备的地方很少有窗户,午后的光线透不进来,十分的昏暗。
哈维端着自己的餐盘,站在角落的水槽前。
水槽由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旁边放着一只装满清水的木桶。
他从桶里舀起一瓢水,慢慢倒进石槽。
清澈的水流带着细腻的凉意,很容易舒缓人的内心。
明明这个世界存在水魔法,人们却依旧要这样一桶一桶地挑水清洗。
毕竟魔法从来都是贵族的特权。
哈维低着头清洗餐盘,思绪却不知不觉飘远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本书。
书里说,大陆曾经有过一段极为辉煌的魔法时代。
一位伟大的魔法师建立了一套能够让所有人使用的魔法体系,又亲自与大陆各族交涉,推动种族的融合。
那是个不可思议的时代。
新时代的人类建造起了漂浮在空中的城市,彻底改变了大地的面貌。
简直是神迹。
只可惜。
那只是一本故事书里的世界。
水流落进石槽,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打断了他的走神。
哗——
哗——
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哈维感觉自己必须要想点别的。
不然他一直会想起女仆长那冷漠的目光。
冷淡、审视。
好像他是一个正在盘算阴谋的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看待他。
连女仆长这样正直公正的人,看他的眼神也带着一点古怪的警惕。
仿佛他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变成一个满肚子心机的家伙。
去蛊惑莱维娅。
去攀附权势,谋求什么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哈维皱起了眉头。
明明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他一直都是被安排的那个。
看着盘子被水冲得发亮,哈维发了一会儿呆。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慢慢从胸口爬了上来。
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喉咙。
不至于让人窒息,却让呼吸变得很沉。
“……因为我是奴隶吗。”
始终不愿承认的念头,比“感知”先一步从口中溜了出来。
哈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突然狠狠地砸进水里。
诺大的公爵府对他来说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总是令他感到莫名的压迫。
将餐盘放好,哈维走出了食堂,迎上灿烂的春日。
不远处的庭院散发着盎然的生机。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适应这么强烈的光线。
恍惚中,他想起了莱维娅。
美丽且优秀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会受人瞩目。
而且,她还拥有着那么绚丽的冰魔法。
哈维看着自己抬起的手掌。
相比之下,他学会的魔法就……
阴冷。
沉重。
只是存在便会令人心惊胆战。
回想起那股力量,他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正站在某种悬崖的边缘。
这样的力量不被当作异端就算幸运了,哈维苦笑了一下,对自己的未来惶惶不安。
尤其是。
到现在为止,他依然无法感知空气中的魔力素。
那才是魔法的起点。
可惜,如今女仆长那边,肯定不会乐意教导他魔法了。
至于学院那边——毕竟还有一周,哈维不认为就靠莱维娅一句话,就能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定下来。
他总感觉还会有新的变故。
自己一个男仆怎么想也不可能进入学院的女生宿舍,去服侍莱维娅吧。
哈维默然地垂下了头,有些灰心丧气。
对于自由,他愈发的渴望起来。
……
哈维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满脸茫然地站在主堡恢宏的大门前。
这个地方,他没有来过几次。
主堡的大门往前,是一段宽阔的马车道,大约四十多米。
穿过前庭,迈过那道铁门。
他就抵达了自由的世界。
哈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公爵府的高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而冷漠,灰白色的石墙笔直向上延伸,像一柄沉默的长枪刺进天空。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
此刻看上去,却显得有些陌生。
十四年的时光。
如今自己却这么轻易地就能离开?
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当年,他第一次被带进公爵府的时候,每天都在害怕中渡过,生怕被赶出去。
为公爵家而逝去的父母,没有办法庇护年仅四岁的他。
直到后来,他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
厨房、走廊、洗衣房、佣人宿舍。
公爵府的每一处角落,都留下过他的脚步。
如今自己真的要离开了。
今天是返校之日。
虽然王立魔法学院也在王城的范围内,但公爵府内依旧进行了细致的准备。
大部分的必须品,在这两日已经提前送到了学院,由公爵府的女仆先一步去整理宿舍。
前庭里停着两辆奢华内敛的马车,车门上刻着公爵家的纹章。两匹毛色漂亮的骏马安静地站在前面,偶尔甩动一下尾巴。
哈维局促地站在台阶上,眼里既有期待,也有些紧张。
老车夫已经坐在驾驶位上了,好奇地打量着他。
就在这时。
身后的主堡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衣裙摩擦的细碎声中,还有女仆低声交谈的声音,一同从大厅里慢慢传出来。
哈维连忙走到一侧,恭敬地行礼。
几名女仆先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分列在两侧。
然后——
哈维顺着脚步声看了过去,面色惊讶。
今日的莱维娅穿着一套华美的宫庭礼裙。
线条修长的裙身,将腰部收束得恰到好处,层层叠叠的裙摆却依旧保持着贵族小姐应有的端庄。浅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细致的刺绣沿着裙边延伸开来。
水蓝色长发被收拢在一顶宽檐帽下。
帽檐垂着一层轻薄的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露出单薄小巧的嘴唇。
女仆簇拥着她走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的大小姐身上。
那高贵美丽的气场,让人不由得心生仰望。
哈维站在那里,一时间竟有点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莱维娅朝着马车走去。
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她微微侧过头。
隔着面纱,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看向了哈维。
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没有说话,只有那抹红唇微微勾起。
莱维娅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在女仆的簇拥下踩上马车旁。
裙摆在踏板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的身影便看不见了。
车门关上。
哈维还傻站站在原地。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是直接上马车?
还是要走在后面?
或者……
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哈维转过头。
竟然是许久未曾打招呼的伊芙琳。
看到她的瞬间,哈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早上好,女仆长。”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熟悉的女仆长制服。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洋装。裙摆没有繁复的纹样,长度只到小腿,露出包裹在黑色长袜中的笔直双腿。
脚上是一双方便行动的长靴。
她依旧戴着手套,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更加干练。
也更加陌生。
伊芙琳停在他身旁,注意到哈维那后退的脚步,没有任何在意。
她淡淡开口道:“你在愣着做什么。”
哈维这才回过神。
“……抱歉。”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布袋,“我是应该跟在马车后面吗?还是……”
“……”
伊芙琳深吸了口气。
“上车。”
她冷冷说道,“莱维娅小姐已经在等了。”
看起来即使即将出门,她也依旧能保持那副冷漠的姿态。
哈维点了点头,迟疑着走向了另一辆马车。
伊芙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到了学院之后,一定要谨言慎行,那里都是贵族家的子女,你要更多的小心谨慎地对待。”
难得听到女仆长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他看起来很不可靠吗?
那为什么又没人提议将他换掉呢。
因为在公爵府里也同样碍眼?
回想起上周两人同处一地的画面,哈维沉默了一瞬。
“……是。”
伊芙琳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少年似乎不会再回来了——脑海里突然升起这么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哈维的侧脸,很快又撇开视线。
“还有。”
“别给大小姐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