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死了,是在前天,还是在昨天,自己记不清。

在过去,从姜越有所记忆的童年开始,她是其唯一认识的亲人。

两人如此相处,直到后来有人与其告知她死亡的时间。

这会是真的吗……或许这只是一个玩笑,因为她总爱拿这类笑话来逗自己。看着那些阴沉着脸的内延待从,还有姜越的哭丧样子,她总是哈哈大笑。

姜越登上了马车,这次的马车是其此前从未见过的庄重,连拉车的马匹都安静。

姜越透过薄纱的窗帘,看见自己正在穿过市区,往日总是热闹和吵闹的市民们今天只是站在道路两旁一言不发,卫兵们也是一样。

对呀,这是他们提前串通好的,是她所做的一场恶作剧,像以往一样。

马车停下之后,近侍打开了向外的门,姜越看见门外那些衣着肃穆的陌生人们向着一旁散开,沿着一条已被踩踏的白毯,能看见她在道路尽头的样子。

一如既往的端庄,还有比往常更高贵美丽的仪容,她曾和其说过的那些过于繁重令她不适的衣装此时穿戴的很是整齐,她苍白面色,唇红似血。

葬礼上的众人向着相反的方向投来视线,关注起这应该到来,但却并不重要的人。近侍略显焦躁的向马车内轻呼一声:“姜越公主?”

姜越像此时才从某种梦中醒来,走下马车。

雨水侵落在透明的棺盖上,汇聚成流,划过棺内人的面庞。

她好像说过不管先后,我们两人在彼此的葬礼上都要先笑一笑。姜越想着。

她抬头望天,天是灰色的,下着细雨。

自己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姜越回想起自己好像在出发前有听到老女仆和自己嘱咐过一些事宜,但她那时只是支支吾吾的嗯了几声,到了现在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虽说如此,身体比思考要快,当她已走到了白毯的尽头,注视着棺中的逝者时,姜越才发觉参加葬礼的宾客们朝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

近侍们比她要慢上几步,神色焦急。未曾见过的大臣们眼中满是不屑,他们身旁的贵妇人们打开了廷扇遮掩嘴角。

姜越不在意这些,她俯身贴在透明的棺盖上,有些生气的说:“姐,你别开玩笑了好吗?”

棺中人依旧端庄美丽。

近侍们架住了不知规矩的公主,虽然她毫不配合,但依旧被强硬的拖拽向外,在这狼狈的闹剧途中,姜越仍旧盯着那已死的人。

小雨下个不停,但好像正不解风情的越下越大,令众人的脚下变得过于湿润,粘稠。

不知为何空气中好像有股腥臭的气味弥漫,众人先是感到疑惑,在这圣洁肃穆的仪式当中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气味?

但很快这气味便浓烈到不容置疑的程度,那浓烈的腥臭,如同屠宰牲畜,如同凶案现场,如同互相杀戮……

有贵妇人尖叫起来,她大喊着:“血!地上都是血!”

众人不由自主的看向脚下,地面确实不知何时已被血水浸染,绅士与贵妇们慌乱的抬脚,却只是将更多的血污互相泼洒。

人们尖叫,甩动,跑离此地,像是狂热的舞蹈。

正拖拽着姜越的近侍们也愣住了,铺路的白毯也因血水而斑驳,姜越挑起眉头,挣脱了近侍们。

眼看着她再次走向那已死的人,变得混乱血腥的葬礼中却已无人在意她,众人自顾不暇。

“是棺材!这些血是从那棺材里来的!”

终于有人发觉了异常的源头,原本被红白两色的花朵簇拥的逝者身旁此时却只能看见暗红色的花,既非圣洁也非鲜艳,就像苍白的死者本人,本质也只是等待腐烂的东西……

死者在棺中笑了,姜越看见了这一幕,她应允了儿时的约定。

而后睁开了眼,那对灰白涣散的瞳孔并未映射出任何人的面孔,它推开棺盖,繁重的礼服被浸润成了统一的暗红色。它立于地上,高过姜越一头。它伸手环抱住了她,温柔的回应说:

“虽然如此,姜越,但这并不是玩笑。”

姜越浑身颤抖着,身体本能的恐惧与记忆中的身影……她最后选择了与其互相拥抱。

繁杂的细雨和漫地的血水混淆,灰色的天地间,界限模糊不清。人群之内,却又有早已准备好的十二柄长枪一同立起,圣洁的光芒闪耀于枪尖,而后一同刺向相拥的二人。

无需提前施法,圣骑士们本身就代表了对于邪秽之物的压制,更何况他们像是早已知道会发生如此状况般行动熟练,以至于连动作本身就已结成法阵。

本该主持葬仪的祷告团此刻也已就位,它们一同颂唱起告解正神的圣文,其内容是有关净化与驱逐恶魔的经典。

灰色的天空于是被圣洁的光所撕裂,十二柄长枪伴随着奇迹般的圣光同时刺入了相拥的两人……

姜越闭着眼,但却只感觉到温暖。

“是的,就这样就好,等到我说的时候再睁开吧。”

熟悉的声音安抚着她,周遭的圣文还在唱诵,姜越感到自己像是飞了起来,犹如正在升入天国般于空中飘晃……就是能闻见的血腥的味道太重了点。

各种各样的人正发出尖叫与咒骂,好像有某些东西撕裂,好像有某些东西泼洒,好像有哭泣和求饶,这些混杂一同,盖过了圣文的声响。

等到这些混杂的声音逐渐消失,圣文的唱诵也变了调,先是有人失误,再是被纠正,跟着又是更多的失误,再是更快的纠正……

如此重复,直到圣文的内容被替换为赞美正神赐福于世人的经典。

“好了,可以了。”

死者先松开了手,姜越则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还是有些害怕,几次呼吸后才睁开了眼。

眼中所见的还是那个熟悉的人,姜越的姐姐,昌都的女王,葬礼的死者。

它本有一个名字,刻在已倒于一旁的棺盖上,它叫姜莱。

姜莱坐在一地模糊的血肉上,十二名圣骑士——现在该叫他们两名,由他们的身体组成的团块侍立于其两侧。

而在周围,还在唱诵圣文的祷告团看起来就要好多了,他们的头颅被他们捧在手中,被高举着,那些头还在唱诵不停。

圣洁的光已经驱散了雨,光芒普照在大地之上。

姜越想到的第一件事是

说莱姐死了什么的,果然是开玩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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