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安站在原地，手里的卷轴被攥出了褶皱。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擦着他靴边滚过去。他就那么愣愣地望着奥萝尔离开的方向，仿佛被人抽走了魂魄。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副团长~“

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凑了上来，是布克，那个之前跟奥萝尔嘴贱的家伙。

“被甩了？“

巴里安猛地转身，阴沉着脸瞪他。

“闭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

布克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的笑意却丝毫没收敛，

“不过副团长，您要我说啊，女人嘛，那就那样。不值得为个女人——“

“我说闭嘴！“

巴里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十足。

老兵油子讪讪后退两步，举起双手悻悻地走开了。

周围看热闹的骑士们也都散了，三三两两钻回各自的帐篷，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巴里安独自站在营地中央，攥紧了拳头。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奥萝尔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往上爬。厉害的男人自然会得到喜欢。他现在已经不是铁匠的儿子了，不只是一个侍卫了，他是国王册封的骑士，是黑犬骑士团的副团长。

只要他足够强，强到拥有实权、封地、地位——

奥萝尔就会需要他，就不得不重视他。

他不甘心当个侍卫一辈子，路是他自己选的，必须走到底。

巴里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低下头，展开奥萝尔给的那卷文书，仔细研读。

方案写得挺详细。把狩猎区域按地标分成若干块，每组猎户负责一块，黑犬骑士团分成骑枪队规模的小队，分派到各区域应急支援。

但是具体怎么分、分多少、怎么协调——

这些细节都没有。

奥萝尔只给了框架，剩下的都得自己解决。

巴里安皱着眉看完，脑子里飞快转了起来。

猎户是本地人，熟悉地形，但人数和编制他不清楚。骑士团这边倒是有编制表，一个骑枪队六人，十来顶帐篷大约六十到七十人。

他得先搞清楚猎户的情况。

然后根据猎户的分布和人数，重新划分区域，再分配对应的骑枪队支援。

想的差不多了。

巴里安卷起文书，抬脚往自己的帐篷走。

没走两步，他停住，转身喊道：

“布克！“

刚才那个贼眉鼠眼的老兵油子从旁边一顶帐篷里探出脑袋。

“到！“

“去把所有人都给我拽出来！按骑枪队为单位，在营地中央列队站好！“

布克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巴里安沉下了脸。

“快去！“

布克耸耸肩，扯着嗓子朝营地各处喊起来：

“都给老子出来！副团长有令！按队集合！都动起来！“

陆陆续续的，帐篷里钻出一个个睡眼惺忪的骑士。有人还打着哈欠，有人衣领没扣好，有人脑袋上顶着鸡窝似的乱发。

他们慢吞吞地往营地中央挪，三五成**头接耳，站得歪七扭八。

没有一点正经骑士团的样子。

巴里安站在队列前面，脸黑得像锅底。

他今天本来就心情不好。奥萝尔那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胸口窝着一团火。现在看见这群懒散的家伙，火气更大了。

“都给我站直了！“

他吼了一声。

骑士们被吓了一跳，稀稀拉拉动了动，勉强站得直了些。

但还是有人歪着身子，有人用手撑着膝盖，有人干脆扭头跟旁边人说话。

巴里安忍无可忍。

他大步走过去，抽出剑鞘，对着站得最歪的那位就是一记。

“啪！“

剑鞘重重落在对方屁股上。

那骑士嚎了一声，猛地跳起来瞪向巴里安。

“你干什么——“

“我让你站直！“

巴里安面无表情，绕着队列走动，看见谁站得不端正就是一鞘子下去。

“啪！“

“啪！“

“啪！“

骑士们被打得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只能乖乖站好了。

巴里安绕了一圈回到队列正面，扫视一眼。

这回好多了。

但还不够。

“挺胸！抬头！收腹！双腿并拢！“

他一边喊一边纠正，剑鞘时不时落在动作不到位的家伙身上。

骑士们怨声载道，但好歹都按要求站好了。

就在这时，队列后排有个家伙动了。

他故意晃了晃肩膀，往前面的同伴身上靠，嘴里还在嘟囔：

“什么玩意儿……新来的就这么横……“

巴里安的耳朵动了动。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他从队列里拽了出来。

“你说什么？“

那人比巴里安矮半个头，瘦瘦小小，但眼神里全是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冷笑起来：

“我说什么？我说副团长大人火气别这么大，不就是被姘头甩了吗？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跑来拿我们撒气——“

“皮埃尔！“

巴里安一把将他举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砰！“

皮埃尔摔得七荤八素，捂着后背龇牙咧嘴。

周围鸦雀无声。

巴里安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冷哼一声：

“你说的对，奥萝尔小姐我确实搞不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列里的所有人。

“但在这里，我是你们的副团长。“

“我只需要搞定你。“

皮埃尔挣扎着爬起来，眼眶通红。

“你——“

他挥拳朝巴里安砸过去。

巴里安侧身一闪，反手扣住他的腕子，顺势一拧。

“啊！“

皮埃尔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巴里安又补了一脚，把他踹趴下。

两下。

搞定。

他松开手，站直身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归队。“

皮埃尔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回到队列里。

再没人敢造次。

巴里安走回队列正面，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群黑犬骑士。

“就这样站着。“

“我不说动，谁也不许动。“

“谁敢动一下——“

他的剑鞘敲了敲掌心。

“就别怪我不客气。“

骑士们一个比一个站得直，大气都不敢出。

巴里安转身走进帐篷，找了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

出来之后他把纸递给布克。

“按这个去召集猎户。让他们到营地这边来。“

布克接过纸看了一眼，朝巴里安竖起大拇指。

“副团长，您这招够狠的。“

说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

巴里安没理会他，继续在队列前来回踱步，监视这群黑犬骑士站军姿。

秋日的阳光不算烈，但站久了也够受。骑士们脚都酸了，小腿肚子打颤，脸上汗珠子往下滚，怨气一个比一个重。

可没人敢吱声。

巴里安踱着踱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也这么被罚过。

那时候他刚开始给奥萝尔当侍从，有一次不知道怎么地惹了奥萝尔不开心，奥萝尔就罚他在院子里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小半个时辰。

奥萝尔管这叫“站军姿“。

她说这是从东方传来的训练方法，能锻炼意志和纪律性。

当时他站得腿软打摆子，奥萝尔还在那笑，没想到今天轮到他看别人了。

巴里安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恢复平静。

大约过了两刻钟，营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猎户们来了。

他们三五成群地走进营地，各自跟在各自的领头人身后，形成几个人数不等的小团体。有的头人手下七八个人，有的只有三四个，有的干脆就父子俩。

他们看见黑犬骑士们整整齐齐地站着，一个个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也都没了。

猎户们老老实实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巴里安把猎户们扫视了一圈，然后对布克说：

“你统计一下各猎户头人手下有多少人。“

“好嘞。“

布克跑过去，挨个头人问话，然后掰着指头数数。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报了个数字：

“副团长，一共一百二十六个猎户，分属十七个头人。多的有十二三个手下，少的就三四个。“

巴里安点点头。

他回帐篷取出奥萝尔给的那张地形图，摊在地上，开始在上头比划。

十七个头人，一百二十六个猎户。

奥萝尔写的是打散重新分配，每个队伍搜索相同面积的区域，而巴里安则按照头人手下人数的多寡，把狩猎区域重新划分。

人多的头人负责范围大、地形复杂的区域；人少的负责范围小、地形单一的区域。

然后根据每个区域的范围大小，分派相应数量的骑枪队支援。

人多的大区域配两个骑枪队，人少的小区域配一个。

划分完毕，他又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让猎户和骑枪队对接，熟悉彼此，磨合协作方式。

骑士们站了一上午的军姿，腿都快废了，但也只能认命。

下午，拉网搜索正式开始。

十七个猎户小组各自进入分派的区域，由对应的骑枪队跟随支援。他们拉开横排，手拉手，像一张网一样缓缓推进。

树林里的飞禽走兽被惊得四处乱窜，箭矢嗖嗖地飞，猎犬汪汪地叫。

进展顺利。

原本奥萝尔以为会是个麻烦的问题——那些需要大量协调沟通的细节——在巴里安这里处理得还算妥当。

虽然手法粗暴了点。

虽然骑士们怨气冲天。

但事儿好歹是办成了。

——不知道奥萝尔小姐是否会对自己改观呢？

巴里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