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王建国带着七个新人来到一扇玻璃门前。门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但门上贴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物品检验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马克笔写的：

啥都能测

林默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这已经是第三个有手写标牌的科室了。政策法规科贴“漏了的赶紧补”，技术保障科贴“放掉静电”，这里贴“啥都能测”。

王建国推开门。

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刺鼻的化学味，而是实验室特有的、混合了各种药剂的味道——酒精、碘酒、还有一些林默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房间很大，像个标准的高中化学实验室。长条实验台，上面摆满了试管、烧杯、酒精灯、显微镜。靠墙的柜子里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待检”“已检”“不明物”“危险品”。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实验台前，正在操作一台显微镜。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盘起来，戴着老花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打扰我”的气场。

“孙老师。”王建国开口，“带新人来了。”

女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她看起来就像个高中老师——那种教了三十年书、什么都见过的老教师。眼神平静，嘴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份化学试卷。

“来了？”她说，“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几把椅子。椅子是实验室常见的那种高脚凳，铁架子，圆坐垫，坐上去会吱呀响。

新人们坐下。

孙丽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小瓶子，举起来对着灯晃了晃。

瓶子里是发光的液体。淡蓝色的光，和食堂的魔法乱炖有点像，但更亮一些。

“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魔法药水’。”孙丽说，“说是能治百病，一瓶卖五千块。”

她倒出一滴，滴在试纸上。试纸瞬间变了颜色——从黄色变成浅绿色。

孙丽看了一眼：“PH值7.2，中性。现在看成分。”

她拿起那瓶液体，走到一台机器前。机器长得像打印机，但上面有很多按钮和指示灯。她把瓶子放进一个凹槽里，按了几个按钮。

机器嗡嗡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纸条。

孙丽拿起纸条，念：

“水：98%。色素：2%。魔法残留：0.01%。”

她看向新人们。

“你们猜，这药能治什么？”

林默想了想五千块一瓶的价格，又想了想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

“……什么也治不了？”

孙丽点点头：“答对了。就是一瓶水，加点色素。但因为有0.01%的魔法残留，就敢叫‘魔法药水’。”

格罗锤举起手：“那为啥会发光？”

孙丽看了他一眼：“色素里的荧光剂。和魔法没关系。”

她把瓶子放回实验台，又从柜子里拿出几个样品。

“来，给你们看几个有意思的。”

第一个是一块红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

“这是‘龙血石’。”孙丽说，“送检的人说是龙血滴在石头上形成的，开价十万。”

她把石头放进一台仪器里，仪器发出嗡嗡声。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一串数据。

孙丽看了一眼：“红色矿物，含铁量高。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铁——”

她顿了顿，看向新人们。

“也就是铁锈。”

格罗锤：“那和龙没关系？”

“没关系。”孙丽把石头扔回柜子里，“送检的人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

第二个是一瓶透明的液体，装在一个精致的水晶瓶里。

“精灵长寿水。”孙丽举起瓶子，“说是喝了能活五百年。”

她倒出一点，滴在试纸上。试纸没什么变化。

她又把液体放进那台机器里。

纸条吐出来。

孙丽念：“矿泉水，加糖，加微量酒精。”

她看向艾尔莎与艾洛的方向——目光落在艾尔莎的身上。

“喝多了能活五百年？”

艾尔莎摇摇头。

“喝多了得肝病。”孙丽说。

第三个是一坨金属。灰黑色，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

“矮人锻造秘方。”孙丽说，“一个矮人送来的，说是用祖传秘方锻造的金属，比普通铁硬三倍。”

她把金属放进一台更大的仪器里。仪器嗡嗡响了很久。

最后屏幕上显示：铁，碳含量0.2%，和普通铁一模一样。

格罗锤立刻急了：“俺们秘方就是这样的！”

孙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化学实验出了偏差。

“那就是普通铁。”她说，“你们的秘方……被骗了吧？”

格罗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孙老师，您不信魔法吗？”

孙丽转过头看他。

“我信。”她说，“但我更信科学。”

她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元素周期表——那张表和高中教室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边角有点卷起来了。

“魔法也是能量的一种形式。只要是能量，就能被测量、被分析、被解释。”

林默想了想自己看到的那些白光黑光。

“那如果解释不了呢？”

孙丽沉默了两秒。

“那就说明我们的科学还不够。”她说，“继续研究。”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精灵冲进来。尖耳朵，金发，穿着剪裁完美的衣服——看起来像精灵使馆的人。他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水晶瓶。

“孙老师！”他声音很大，“你上次说我们的‘月光精华’是水，我们大使馆很生气！”

孙丽连头都没抬，继续看着手里的试管。

“它就是水。”她说，“只是装在水晶瓶里，月光照了一晚上。”

精灵冲到实验台前，把水晶瓶往桌上一放：“那是魔法仪式！月光精华是我们精灵族几千年的传承！”

孙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仪式改变不了成分。”她说，“你可以自己拿去检测。”

精灵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人类……不懂美学！”

孙丽放下试管，拿起那个水晶瓶，对着灯晃了晃。

“我懂化学。”她说，“够了。”

精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一把抓起水晶瓶，摔门而出。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实验室里安静了三秒。

李婷婷凑到林默耳边，小声说：“孙老师气得精灵法师协会投诉过三次了。”

林默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默默点了点头。

参观持续了半小时。

最后，孙丽把新人送到门口。

“小林是吧？”她突然说。

林默停下脚步。

“……您怎么知道？”

孙丽推了推老花镜：“周明说的。他说你能看见规则。”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周明。又是周明。那个嘴不严的理工男。

“……他怎么到处说。”

孙丽笑了笑——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很淡，但确实是个笑。

“搞技术的，嘴不严。”她说，“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林默认真听着。

孙丽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当年看着班上那个特别的学生。

“规则也能被测量、被分析、被解释。”她说，“如果你真的能看见，就好好记录。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林默愣了一下。

“……谢谢孙老师。”

“不谢。”孙丽摆摆手，“下次有看不懂的魔法物品，拿来找我。”

林默点点头，跟着队伍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丽已经回到实验台前，继续操作那台显微镜。白大褂，盘发，老花镜，和刚才一模一样。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林默记住了。

规则也能被测量。

也许有一天，真的能用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