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场馆内人声鼎沸,各个摊位前挤满了寻找猎物的同人爱好者。色彩鲜艳的海报、震耳欲聋的宣传音乐、穿着暴露的Coser,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的混乱画卷。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海洋中,有一个摊位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的结界笼罩着,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摊位上铺着黑色的桌布。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盒包装得像诅咒录像带一样的游戏光盘。
这就是西村和歌口中“绝对能大卖”的《终末的放学后》首发阵地。
本间爱奈站在摊位侧前方,手里捏着一沓宣传传单。
纸张的边缘在她掌心勒出一道道红印。
她穿着那套量身定制的、昂贵且华丽的复古哥特长裙,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深色布料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周围不断有路人的视线扫过来。
那些视线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爱奈的皮肤上。
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像个被展览的稀有动物一样站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我的社交能量在踏入这个场馆的第一秒就已经彻底清零了啊。
爱奈在心里疯狂地自我攻击着。
她真的很想把手里的传单扔进垃圾桶,然后钻进桌子底下,和已经缩在那里的加藤希子作伴。
可是她不能。
因为苍木奈奈子也站在摊位的另一侧。
奈奈子穿着同系列的裙子,手里也拿着传单。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局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那种天然的清冷气质和这套衣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甚至已经有几个拿着单反相机的摄影师在不远处徘徊,似乎在寻找搭讪拍照的时机。
如果我现在逃跑,不仅会被西村学姐用那种阴森的眼神杀死,更会被奈奈子看不起吧。
本来就已经被无视了,绝对不能再做出更丢脸的事情了。
就在这时,西村和歌幽幽的声音从摊位后面飘了过来。
“本间同学,只是站着当木桩是推销不出去游戏的哦。”
西村和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纸卷的扩音筒,敲了敲桌子。
“把宣传语喊出来。”
爱奈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传单最上面那行由西村和歌亲自撰写的、加粗加黑的宣传标语。
“……一定要喊吗?”
爱奈的声音抖得厉害。
“当然。”
西村和歌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为了社团的未来。想想我们这些个月来的努力,难道你想让它们在仓库里发霉吗?”
爱奈咬紧了牙关。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死就死吧。
反正这里也没有人认识我,离开这个场馆,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她举起那张传单,用一种几乎是自暴自弃的音量喊了出来。
“感、感受来自深渊的放学后吧!”
“腐朽的日常与变异的爱恋交织,纯粹的命令行视觉小说——”
这段话刚一喊出口,爱奈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这具躯壳,飞向了大气层。
太羞耻了。
真的想死。
为什么会有这种中二到极点的台词啊!
周围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原本正在挑选同人本的路人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个穿着华丽洋装、却喊着诡异台词的少女。
爱奈根本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他们的反应,只能像个复读机一样准备喊第二遍。
就在这时。
几个穿着常服的男生刚好从通道那一头走过来。
“喂,你们看那边那个摊位。”
“衣服好精致啊,是哪家大社团的看板娘吗?”
爱奈听到声音,下意识地睁开眼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脏就差点停止跳动。
虽然因为重度脸盲症,她根本叫不出这几个人的名字,但是那种熟悉的发型,还有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件十分眼熟的外套,都在向她的大脑疯狂发送警报。
是同班同学。
完了。
爱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世界末日到了。
被同班同学看到自己穿着这种衣服,在这个地方大喊中二台词。明天一早,整个班级,不,整个年级都会知道这件事。
“本间爱奈其实是个重度中二病隐宅”的传言绝对会满天飞。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爱奈。
“等等。”
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看向同伴。
“那个人,长得是不是有点像我们班的本间同学?”
爱奈的手指猛地攥紧。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哈?你在开什么玩笑。”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立刻反驳。
“本间同学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
“对啊。”
第三个男生也附和道。
“本间同学可是出了名的冰山高冷,平时在班里连话都不怎么说,别人跟她打招呼她都只用‘嗯’或者‘哦’来敷衍。”
“你觉得那种性格的人,会穿成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什么‘深渊的放学后’这种羞耻的台词吗?”
高个子男生耸了耸肩。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可能啦。”
“肯定是认错人了。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
戴眼镜的男生又看了爱奈一眼,随后赞同地点了点头。
“也是。”
“如果是本间同学的话,现在估计正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们呢。”
“走吧走吧,去隔壁区看新出的本子。”
三个男生一边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一边从摊位前走了过去。
完全没有再多看爱奈一眼。
爱奈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三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
危机解除了。
但是。
这种奇妙的不爽感是怎么回事?
我平时在班里到底是给这些人留下了什么样阴暗扭曲的刻板印象啊!
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人?
我才没有做过那种事情好吗!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应所以面无表情而已啊!
虽然免去了一场社会性死亡,但这种通过贬低自己的人格来获得的生机,让爱奈觉得心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而与此同时。
摊位的内部。
前田宏坐在一张塑料折叠椅上,单手撑着下巴。
目光越过摊位上那一排排黑色的光盘盒,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排起长龙的某个大手社团。
距离展会开始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