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难道真要如此？”
书房里，伊洛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面，坐在宽大椅子上的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呵。”
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当初离家时，可曾想到今日？”
“这——”
伊洛克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声叹息。
“唉！”
“你当任哨兵队长一事，我早有所闻。”男人的语气缓了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我儿果有大才……只可惜，未能将其用于经商之道。”
“那些事，我早已抛在脑后了。”伊洛克抬起头，“如今，我只是一名边防哨兵。”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小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
“也是，若非你如此痴迷，怎会有今日这般成果……”他顿了顿，笑容彻底消失，“但为父要劝你一句——早点收手。”
伊洛克愣了一下。
“可父亲，她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在想什么，我也大致清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伊洛克。
“但是，不能让那些儿女情长，占据我们的思维。那些居高自傲的精灵，怎会因为我们收留了他们的同胞而痛改以往的过错？”
伊洛克的肩膀绷紧了。
“这一点，我当然知晓……可总得试试啊。”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
“至少，我也可以送她回家。”
“回家？”
男人转过身。
“呵呵呵……伊洛克，你懂的还是太少了。”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摊开，推到伊洛克面前。
“看看这个吧。”
伊洛克低下头。几秒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他的声音变了调。
“这是魔导王国的悬赏令？可怎么会？！”
“两年前。那群精灵抛弃我们的那一天，还记得吗？”
伊洛克没说话。
“他们就是在找这个翻天覆地、闯了一大堆祸的精灵幼崽啊。而且，她还是魔导王国二皇子的宠物。”
“这……”
伊洛克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可能的！”
伊洛克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
“然而真相就是如此。”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
“伊洛克，你应该理解的，只是不想接受罢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你啊，还是快些放弃那幼稚的想法吧。眼下，我们只要把她拘禁在公馆，等魔导王国的人来就是了。”
伊洛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秒后，他抬起头。
“……不行。”
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要向上层汇报。”
“你以为向那群老不死的汇报这件事，便能改写故事的结局吗？同是芸芸众生，谁不抱有私心？何必厚彼薄此呢。”
伊洛克沉默了。
壁炉里的火烧着，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我只有一事相求。”
“什么？”
“不要伤害她。”
男人盯着他。
几秒后，他笑了。
“呵呵呵呵……”
笑声很轻，在书房里回荡。
“我儿还真是慈悲心肠。”
他站起身，走到伊洛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父怎会伤害她？”
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可是魔导王国重要的宾客啊。”
—————
起码有两个小时过去了，却迟迟不见伊洛克的身影，就连管家都不曾回来过。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壁炉里的火烧得比之前旺了些，但不知为何，身上却觉得有些发冷。
两名女仆依然站在门边。
不能说凝视……那简直就是死死地盯着，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试着不去看她们，但总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
要我说，她们简直就像电影里的木偶怪物。
这让我有些担忧。
但玛雅看着还是活力十足。不管是讲故事还是吃水果，总之嘴上功夫不停。她已经吃了小半盘果子，果核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来，米耶芙，吃点延龙果。”
她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不是挺喜欢吃的吗？”
“哦哦……谢谢。”
我接过小小的果实，迟疑地将它们拨开，再放进嘴里。那股清甜的味道此刻也未能将我挽回，脑海里不断思索着可能的结果。
伊洛克说过会告知上层，却先来到他父亲的宅邸。
而他父亲又是商贾之家。
难不成……
不行，还是先问问玛雅吧。
“玛雅。”
我偏过头看她。
“伊洛克的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啊？你说他是商人，难道他曾经推动了【费尔特罗】的商贸活动吗？”
“对呀！”
玛雅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放下，眼睛亮起来。
“米耶芙你真聪明！而且啊，就是他老爷子亲自和魔导王国签下的契约，年年都从魔导王国进口珍稀的矿石呢。当然，我们这边——————”
她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进去。
魔导王国……契约……商人……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枚还没剥开的果子。
手指有点发凉。
难道真的和我想的一样吗？
可我不想回去啊。明明已经做好觉悟了，却要中途放弃吗？亏我还想要借机修复两国之间的关系呢。
况且最重要的——是伊洛克他一开始就这么想的吗？从看到我那一眼起……
我死命摇了摇头，想把那些糟糕的想法甩开。但它们仿佛泥潭般顽固，越挣扎便粘得越紧。
我忍不住挠起头皮。指甲刮过发丝，刮过头皮，一下，两下。无意间拂过伊洛克先前替我打理的头发。
那些被他修过的发尾，此刻正垂在肩后。
“再等一下……”
我小声嘟囔着，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没剥开的果子。
“等一下？”玛雅歪过头看我，嘴里还嚼着果肉，“等什么呀，米耶芙。”
“……不知道。”
我顿了顿。可能我只是想说些话来缓解不安吧。呵，也就这种时候我会多说话了。平时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现在倒好，心里乱的时候反而管不住嘴。
真是……
没过多久，客厅外响起脚步声。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不，不是半拍——是直接跟那脚步声同步了。哒，哒，哒，每一下都踩在心口上。
毕竟，我心知肚明那意味着什么。
然而。
那脚步并不沉重，不是伊洛克的。
吱呀——
客厅的门打开了。
管家走了进来，手上端着另一盘水果。
“请慢用，米耶芙小姐。”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直起身。
然后转向玛雅。
“玛雅小姐，请随我来。”
我呆呆地看着玛雅。
心里非常不希望她走。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像个被丢下的宠物一样？
可眼皮还是不听使唤地耸拉下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往下垮。眼角垂着，嘴角也垂着，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平时还能勉强保持平静，这会儿全散了。
肯定很难看。
说不定眼眶还有点发红。我不知道，不敢摸，怕一摸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玛雅站在那里，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起身，跟着管家离开了客厅。
霎时间，这冰冷的壁炉前只剩下我一人。
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熄灭。
身后的两名女仆直勾勾盯着这边。
我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从左后方，从右后方，像两根钉子，把我钉在这张椅子上。非常不适应，可我又提不起勇气去告诉她们走开。
更何况，她们也有着自己的职责。
我呆愣着凝视那逐渐燃尽的炉火，手里的果子一直盘在手中。
过去了多久，呵，怎么可能会知晓呢？我不过是个高度近视的瞎子，连十米外有没有人都不清楚，这该死的双眼还能勉强夜视。
连现在是傍晚还是夜幕都不知道啊……
“哈……”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是那管家。脚步声我记住了，轻，稳，每一步都一样长。
他走到我身后，停住。
“米耶芙小姐，请移步卧室。今夜，还请在此下榻。”
我连头都不想回。
果子在手里又转了一圈。已经软得不成样子，指腹能感觉到那些被反复摩挲过的凹痕。
没有办法，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长叹了一声，把果子丢回盘子。
“啪”的一声轻响，果子落在盘里，滚了半圈，停住。
我站起身来，跟上了管家那沉稳的步伐。
—————
“前辈，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我只能为她做到这一步了。”
“米……爱尔芙，呵，这名字也挺不错的。”
“玛雅，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一切的根源是爱尔芙引发的古怪事件，那群密探也是为她而来。所以，精灵们才会与我们断开联系。我想说你，前辈。爱尔芙……你恨她吗？”
“……我为什么要恨她啊，她肯定有着特别的理由。从小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长大，连自己的家乡都未曾见过……会沾染什么旁门左道去保护自己，不是理所当然吗？”
“爱尔芙她，很害怕这一切呢。她还问我，你老爹是不是商人，旁敲侧击地问和魔导王国有没有关系。”
“她……都知道了？”
“嗯…应该没有，但她太聪明了，所以在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当然是，害怕前辈啦。害怕你这个‘老好人’，背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