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并不冰冷,甚至仔细分辨的话,还会觉得这声音的底色相当温柔。
可是这声音的主人是萧檀,那温柔便不剩半分,只有沉甸甸的压力以及疏离。
许长乐讷讷道:“原本是在床上的,但听见丞相来了,便忍不住起身迎接。”
萧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仍旧语气淡淡:
“陛下病了,该好生休息才是。”
“哦……噢。”许长乐一脸乖巧,“那朕,躺回床上去?”
俨然一个一举一动都要向大人报备的无知小儿。
“……”只落萧檀半个身位的萧凛玥眉头都要皱得打结了。
虽然很久以前就知道当今的陛下在萧檀面前毫无尊严,在萧氏一族面前毫无尊严,但那时候的萧凛玥还只是萧凛玥,并非许长乐的皇后,因此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没有力量的皇帝惧怕萧檀、惧怕她们萧氏一族不是很正常吗?
这本就是寻常事,在许长乐的母亲还在时就已经隐隐有这样的倾向。谁叫许氏一族的子弟们不争气呢?在先皇还在时,最宠信的大臣就是萧檀。
许氏一族的皇帝寿命普遍都不长,到了许长乐母亲许琅意这一届,持有兵符的消耗似乎越发大了。先皇许琅意年纪轻轻就已经初现端倪,7年前,更是一病不起,只能将大部分政务交给臣子们处理。
情况最坏的时候,甚至赐予萧檀兵符,时刻守卫于病榻前。
为什么要赐给萧檀,而非皇女,甚至于许氏一族的其他人?
衰弱的帝王,焉敢让更年轻的后代呆在身侧?唯有绝不可能登上皇位之人,才能让这位皇帝安眠。
也因为先皇对萧檀长达十几年的宠幸,这宠幸甚至一度压过许氏的皇女皇子们,谁叫萧檀与陛下相识于微末,有相互扶持之情呢?而萧氏一族又确实能人辈出,党羽成林,她们一族的地位才能如此优越。
优越到先皇逝世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压制。
当然,其实自先皇病倒,几乎不问朝政开始,萧氏一族的气焰就已经无人可以压制了。
萧檀兵符在手,就算是许氏一族的皇女皇子们,也奈何萧氏一族不得。不仅对她们无可奈何,甚至为了能登上皇位,还得百般讨好。
她们以为只要有机会接近先皇,哄得先皇交出兵符主符,便能一跃成为至高的存在。却不明白,当萧檀拿到兵符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再无回转的余地。
萧氏一族,或者说萧檀,早就已经让萧氏走上绝路。
她们再不能退,一旦退,一旦有了新帝,过往一切权势带来的荣耀,都会立刻化为赐死她们的利刃。
萧氏一族会被新帝剿灭,兵符自然也当收回。
于是,先帝遗留下的其他血脉都死了,只剩下一个毫无威胁的许长乐。
至此,萧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萧凛玥今年19岁,因为出色的战斗天赋,从小就专心练剑备受宠爱。在她的记忆中,萧氏一族从来都是如此傲然,不必看任何家族脸色。
除了先皇和少部分皇女需要给面子,其他人,萧凛玥都视之无物。
她早就习惯了如此,甚至于很早就对自己的人生进行了规划。无论是如同萧檀一样入仕做个朝臣,还是外放去边界闯荡一番,总归不可能是进宫给一个傀儡皇帝做皇后。
然而,世事无常。
“要回就回,这等小事也需旁人首肯?”萧凛玥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过去的十几年,她的心不在政事上,看事情只看表面。家族也希望她做一个单纯的武力震慑,或者说,家族武力值崛起的希望,其他事甚少告知她。
萧凛玥身上空有宠爱和期待,却没有与之相匹配的见识。
直到今日。
与萧檀敞开天窗说亮话之后,她才知道家族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危急的时刻。偏生作为家族的最强者,她竟然除了和这个傀儡皇帝结合,孕育出能够保住家族的下一代之外,再无任何能够扭转乾坤的方法。
为什么不选其他萧氏女君进宫当皇后,甚至于直接让萧檀当皇后?
那也要其他人有这个资格。
当今的傀儡皇帝是个分外脆弱的男子,经不起折腾。而家族中其他女君的天资又比不上萧凛玥。
这注定是一件只有萧凛玥才能做的事情,也是她必须为家族做出的牺牲。
此生,她萧凛玥注定要和这个废物绑在一起了。
如果许长乐有读心术,能够听见萧凛玥此时的想法,一定会大喊好险。
还好他抢先一步打了补丁,要不然迎接他的就是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强制爱剧本了。
就说萧檀回来准没他好果子吃吧,都给萧凛玥忽悠瘸了。
但现在的许长乐还不知道萧凛玥的心理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正在努力斟酌恋爱脑傀儡小皇帝+胆小害怕摄政丞相的小皇帝这两个人设之间的平衡点。
只花了一秒,击败了全女尊世界99.99%的穿越者,许长乐就从萧凛玥落后了的半个身位上判断出还是害怕摄政王的胆小傀儡小皇帝的人设优先级更高。
但是也不能太不给萧凛玥面子。
于是,许长乐低着头,完全不敢看萧凛玥的脸,一副胆怯不安的样子,小声道:“丞相……并非旁人呀,朕的一切都是丞相给的,自然万事都要听丞相安排。”
不抬头都知道萧凛玥现在脸色肯定很难看。
于是许长乐又迅速补了一句:“皇后自然也非旁人,朕也会听皇后话的。”
反正你们都是大佬,你们说啥我都听。但要是你俩的意见产生了分歧,那我没辙了,你们自己打一架吧。
谁打赢了我听谁的,毕竟。
傀儡小皇帝只配强者拥有.jpg
一瞬间,整个寝殿都安静下来。
萧凛玥不说话了,萧檀也没开口,一旁随侍的奴婢们更是安静如鸡。
许长乐能感觉到一股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又像是深不可测的探查。
许长乐身体微微发抖,思考着要不要装晕,反正他病还没好,这个时候晕倒就算是圣医来了也得是站久了累晕的。
下巴突然被人掐着强制抬起来。
“抬头。”萧檀冷不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