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自己并没有办法,去背负另一个人的生死。
如果真的任由艾米尔坠落下去,就这样摔个粉身碎骨的话,在往后的余生里,无论自己走到何处,无论是在梦中还是醒来,眼前恐怕都会一直不断地重播这个画面吧?
所幸,不知是因为姬丝托莉此刻的意志太过强烈,还是魔王那缕残魂的力量本来就只能维系这短短的一瞬。
那股强行控制着她身体的力量,在绳索断裂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艾米尔!!!”
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姬丝托莉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张开了背后的双翼,就这样纵身一跃,朝着艾米尔的身影义无反顾地俯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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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救,救到了。
虽然自己拼命挣扎上来的姿势相当狼狈,但是,在艾米尔的身影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自己还是将她拉回到了悬崖之上。
刚刚那一连串的行动实在是有些超出了姬丝托莉身体的负荷,她将艾米尔的身体放置在地面之后,便紧跟着一起仰面瘫倒在地。
好久没有在操场上跑过圈了,都忘记过度运动之后,就连呼吸都会带着一股血腥气了。
姬丝托莉捂着自己的胸口,对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然而,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姬丝托莉的身侧袭来,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倒在那道冰冷的碎石地上。
刚刚才被自己拼死救上来的黑发少女,此刻正用她的膝盖顶在自己的胸腔。
艾米尔一改往日那种平静而淡漠的表情,那张总是毫无波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懑与恼火。
她咬着牙,用一只手扶着身后的剑柄,另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了姬丝托莉那纤细的脖颈。
“你……你……”
不知为何,艾米尔的全身,甚至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看着艾米尔那双愤恨的眼睛,姬丝托莉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啊,说的也是。
毕竟艾米尔也亲眼见到了,是自己亲手挥出了血刃,将那两根绳索斩断的。
这种无可辩驳的事实就摆在她的眼前,事到如今,自己总不可能突然找个借口,说刚刚只是想跟艾米尔开个玩笑,像这种无绳蹦极其实相当有益于身心健康吧?
她尝试着伸出手,想要将艾米尔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掌挪开,然而以她现在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勇者分毫。
……窒息感,开始越来越强烈了。
连字都说不出一个的姬丝托莉苦笑着闭上了眼睛,放弃了自己这一点也不体面的抵抗。
可恶,最后的最后,居然会是这种死法吗?
先把勇者推下吊桥,再拼了命的把她救上来,最后被恼羞成怒的勇者按在地上掐死……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个死法也都蠢得离谱了一点。
不过,算了。
就把这个当成自己在魔王城白吃白喝了两个月之后的报应吧,至少在之前那段时间里,自己过得其实还算开心。
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就在姬丝托莉以为自己真的要魂归西天的时候,她脖颈上的力道却突然一松。
“咳!咳咳咳咳……!”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了她的肺部,呛得姬丝托莉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也不禁沁出了些许眼泪。
……没,没死吗?
虽然那股窒息感依旧萦绕在自己的喉间,即便半跪在地面上干呕了两声之后,还是有种脖子被掐断了的错觉,但是至少,自己现在还活着。
还没等姬丝托莉庆幸多久,一股冰冷的金属触感便搭上了她的肩膀。
——是艾米尔那柄漆黑重剑的剑锋。
“姬丝托莉。”
艾米尔的声音冷得像万年的寒冰,她将姬丝托莉的身体重新掰正,在仅有二十厘米的距离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刚刚,到底是在做什么?”
“……救……”
“回答我的问题!”
姬丝托莉艰难地吞了口口水,然后抬起头,用自己那双挂着泪痕的血色眼眸与艾米尔对视着——
“……救你,上来。”
“救我上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艾米尔嗤笑了一声,眼中的怒火变得更加旺盛了——
“明明就是你亲手将绳索砍断,让我从吊桥上坠落下来的!现在却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救我’!?我看你是知道……”
“勇者,大人……”
姬丝托莉的心神急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迎上了艾米尔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这就是我……正在经受的诅咒。”
艾米尔拎着姬丝托莉胸口的手微微一僵——
“诅咒?”
“……嗯,那个魔王给我种下的,从来都不只是‘变成魔族’这么简单的诅咒。”
姬丝托莉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将手腕处那个制止自己时留下的红印展示在艾米尔面前——
“这个诅咒,其实经常会控制着我的身体,让我做出一些我根本就不想做的事。”
“就像刚刚,我明明只是想要走到您的身边,可我的右手却被另一股意志操纵着,切断了桥梁的绳索。”
看着姬丝托莉手腕的红印,艾米尔轻轻皱起了她的眉头。
“如果有这种事,那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因为我怕。”
姬丝托莉轻轻垂下眼帘,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我怕您在知道了这一点之后,便会觉得我是个危险的异类,是个随时会自爆的定时炸弹,从此再也不愿意帮助我,将我一个人丢在那座魔王城里自生自灭。”
“……”
“实话告诉您,勇者大人,其实昨天晚上的那一次,我并不是真的想要给您吃蛋糕。”
姬丝托莉朝着艾米尔苦涩地咧了咧嘴角——
“……当时,某个不属于我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叫嚣,它操纵着我爬到您的身上,想要用魔族的獠牙去吸您的血。”
艾米尔沉默着看了看她的手指,显然是回忆起了昨晚那副明显不怎么自然的场景。
“很可怕,对吗?我也觉得这样的自己既恶心又可怕。”
姬丝托莉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然后对着面前的黑发少女深深地鞠了一躬。
“……抱歉,是我太自私了,居然擅自隐瞒这种情报,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
“艾米尔大人,感谢您愿意一路陪我走到这里。”
姬丝托莉直起身,在脸上露出了一个坦然的微笑——
“接下来,就像我在魔王城说过的那样,这里到人族这一行山高水远,祝您接下来一路顺风。”
语罢,她便轻巧的取下了自己身上的深灰色斗篷,然后决绝地转过身,准备朝着深渊的另一端飞去。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