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整个白天,奥萝尔都在给国王端茶倒水。

路易·戴高乐陛下坐在那张被搬进帐篷的行军王座上,从早到晚几乎没有挪过屁股。他面前的桌子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烤肉、水果和酒。烤肉啃完了让侍从换新的,水果吃完了让侍从添,酒——那是消耗最快的。

“倒酒!“

奥萝尔提着壶过去,刚倒满,回到自己的位置还没站稳。

“再倒!“

她又走过去,满上。

转身。

“倒酒!“

……你刚才不是才喝的吗,你不会撑吗?

奥萝尔深呼吸,捏着鼻子默默走回去,再次满上。

这位国王陛下喝酒的速度堪比骆驼饮水。一杯红酒灌下去,两三口的事,杯底一亮就朝她晃晃空杯子。

喝酒喝到吐,根本就是此人的日常状态。

而且这大哥嗓门极大。

每次喊“倒酒“的时候,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能把帐篷顶上的旗帜震得直抖,奥萝尔的耳朵跟着嗡嗡响。

她一边倒酒一边偷偷打量这位法兰王国的最高统治者。

之前远观,只觉得国王是个不拘小节、有趣的人。现在近距离待了一整天,奥萝尔对路易·戴高乐有了全新的认知。

首先——胖。

不是那种虚胖,是结实的壮汉年过四旬之后开始发福的那种胖。肚子隆起一大块,撑得腰带都往下滑,坐在王座上的时候两条腿叉得很开,因为并不拢。脸也圆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早被厚实的肉层吞没,跟脖子之间的分界线已经不太明显了。

然后——邋遢。

胡子乱糟糟的,上面沾着烤肉的油脂和面包屑,在阳光下泛着不雅的油光18。他吃烤肉是整块往嘴里塞,嚼两下就灌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胡子里他也不擦,就那么让它自然风干。

奥萝尔看着他的啤酒肚和满是油渍的胡子,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不太恭敬的念头——

什么东北中间光膀子大肚子秃头金链子社会大哥。

她忽然理解了王后玛格丽特为什么每天都那么气鼓鼓,仿佛觉得所有人都欠她钱一样。

摊上这么一个整天喝酒吃肉不修边幅的丈夫,搁谁谁不炸?

不仅如此,宴会上王后穿成那样满场社交,国王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任何一个以美貌自居的女人都得气疯。

奥萝尔心中升起一点点——非常微小的——对玛格丽特的同情。

随即她又想起那个蓝发半精灵女人在宴会上当众羞辱自己的嘴脸,想起她包庇邪教徒走私的勾当。

嗯,活该。

不过——除去邋遢和贪杯之外,奥萝尔觉得路易这个人还行。

他不端着。

找猎人来问话,不摆架子;让宫廷总管过来汇报营地开支,也不颐指气使,随便聊两句就完事。偶尔想起什么事让奥萝尔跑个腿传个令,吩咐的方式也是“嘿,去帮我叫个人“这种程度,跟街坊邻居使唤自家小辈差不多。

跟这种人待在一起,压力比跟老爹待着小多了。

直到晚上,营地里的篝火渐渐暗下来,路易终于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把最后一块烤肉骨头扔进盘子里。

从早上到现在,玛格丽特王后一次都没有来过国王的帐篷,现在都要睡觉了,也不见王后的影子。

路易倒是并不意外打了个哈欠,从王座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你回去睡吧。明天把计划拿来给我看。“

“明天一早就能弄好。“

路易挥挥手,已经在解腰带了。

“早点来,别让我等。滚吧。“

奥萝尔行了个礼,退出帐篷。

夜风一吹,被烤肉味和酒气熏了一天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奥萝尔快步穿过营地,回到侯爵领地的帐篷区,一掀帘子钻进瓦普吉斯的帐篷。

瓦普吉斯和巴布斯已经在等她了。

材料是下午就备好的——银粉、矿盐、遮光布、一根被施了光亮术的木棍。巴布斯按奥萝尔的草图搭好了暗箱,瓦普吉斯试过光亮术的亮度,确认足够。

“开干吧。“

奥萝尔把那张珍贵的王室地图小心翼翼铺进暗箱底层,涂了感光药剂的空白羊皮纸覆在上面,四角用石块压紧。

瓦普吉斯释放光亮术,暗箱顶部的木棍亮了起来,柔和而稳定的白光透过原图,把墨线的影子投射在感光纸面上。

然后就是等。

巴布斯蹲在暗箱边上,时不时掀开一角检查变色进度。瓦普吉斯盘腿坐在旁边打瞌睡,光亮术是戏法,不费法力槽,她能一直维持。

第一张印到凌晨时分,巴布斯把羊皮纸取出来晾干——纹路清晰,河流、猎径、等高线都印上去了,虽然颜色比原图浅一些,但完全可用。

“再来一张。“

巴布斯翻遍帐篷,空白羊皮纸只剩下巴掌大的碎片。

瓦普吉斯困得睁不开眼,随手一指角落里堆着的杂物:

“那边有个破帐篷,反正没人用了,剪一块布下来印不就得了。“

巴布斯看了看奥萝尔。

奥萝尔看了看那顶破帐篷。

“剪。“

于是第二张复印品的载体变成了一块裁剪整齐的帐篷布。布料比羊皮纸厚实,药剂渗透得慢一些,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算印好。

两张成品摊在地上,一羊皮纸一布,相映成趣。

奥萝尔蹲下来逐一检查,纹路完整度大概有原图的八九成,细节处略有模糊,但主要的地形地貌全在。

“凑合能用。“

她把羊皮纸版本递给瓦普吉斯。

“这张你留着保存好,以后说不定还要再印。“

然后她卷起布版地图,和原始羊皮纸地图一起塞进图筒,另外把巴布斯顺手做的几枚小兵人棋子——木头削的,拇指大小,刷了不同颜色区分编制——一并装进背包。

“走了。“

奥萝尔赶到国王帐篷时,天已经大亮了。

帐帘一掀,她愣了一下——艾德侯爵已经坐在里面了,正跟路易讨论什么文书上的事情。

艾德转过头,看见姗姗来迟的女儿,脸立刻拉了下来。

“侍从应该在国王起床之前就到位,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奥萝尔刚要开口解释,路易抢先摆了摆手。

“别骂她,是我让她去办事的。“

他朝奥萝尔扬了扬下巴。

“办好了?“

“办好了。“

奥萝尔走到桌前,从图筒里取出那卷布地图,双手呈给路易。

“陛下,我把您给的地图复印了一份,印在布上的。原图完好无损,还给您。“

她把羊皮纸原图也取出来摊开,跟布地图并排放在桌上。

路易接过布地图,先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拽了拽边角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把它铺在桌面上,跟原图对照。

“嚯,还挺清楚。“

他拍了两下布面,赞许地点头,转头把布地图递给艾德。

“老艾德,你看看这个。“

艾德接过来,皱着眉仔细端详了一阵。

“……用什么法子印的?“

“是魔法,陛下,父亲大人。“

奥萝尔简单解释了几句,并把复杂到她懒得解释的部分全部归给魔法。

艾德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嘴上却还是不饶人。

“侍从的本分是俯视国王,折腾这些?不是正经活。“

但他的手指在布地图的等高线上摩挲了好几遍,没舍得放下。

路易乐了。

“你敢说你不喜欢?“

艾德瞪了他一眼,把布地图拍回桌上,辞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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