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灭了。

何志明在椅子上睡着了,枪拆了一半摊在桌面,手还搭在滑套上。周嘉欣缩在角落的折叠椅里,急救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上。江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窗边去了,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

沈幽弥没有睡。始祖体不需要睡眠。

她坐在破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江晚写的清算方案。两页纸,钉在一起,字很小,笔画很干净。路线、时间、人员分配、三套撤离预案。

她已经看了四遍了。

不是看不懂,是睡不了。脑子里在转东西。

转的不是贺标。贺标的方案已经没有问题了,明天晚上九点出发,跑马地,天台,十五米,三楼VIP室。他带两个保镖,楼梯口一个,身边一个。始祖体对付这种级别的目标不需要方案,方案是给何志明和江晚用的——他们需要确保清算过程中不牵连会所里的无关人员。

转的是黎夫人。

铁皮柜里那张照片。沈锋偏过去的下巴。阿黎手里的锅铲。背面那行字。

还有那张收据。东区永利街17号。断水断电。收购合同。处理完毕。

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柜子里。一个是九十年代的爱情,一个是2019年的纵火。

沈幽弥把方案纸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沈幽弥内心:系统。

【系统备注:在。】

沈幽弥内心:2018年东区永利街那场火,你能查到消防原始报告吗。

【系统备注:公署数据库内有存档。检索中。】

三秒。

【系统备注:检索完成。维港市消防局原始出勤记录,编号C-2018-1207。出勤时间:2018年12月7日凌晨两点十四分。地址:东区永利街17号。现场情况——】

沈幽弥内心:说重点。

【系统备注:起火点在商铺外侧东墙根部。加速剂检测呈阳性。化学成分与工业用丙酮一致。】

沈幽弥内心:纵火。

【系统备注:消防局原始报告结论为纵火。但该报告在存档三天后被覆盖。覆盖版本结论改为「电线短路」。覆盖操作IP追溯至——城防营第三支队内部网络。】

城防营第三支队。贺标那个签故障申请单的副队长。

沈幽弥内心:火灾现场有伤亡吗。

【系统备注:一人。黎秀慧,二十三岁。右手虎口二度烫伤。烫伤成因——现场油桶受热破裂后的高温植物油接触伤。住院七天。出院后未报案。】

安全屋很暗。路灯的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条线,落在地板上,把何志明桌上那半把枪的轮廓照出来。

沈幽弥看着那条光线。

她想起了菜市场。黎夫人蹲在菜心摊前面挑菜的时候,右手翻菜心根部的动作——食指和拇指捏着菜心的茎,翻过来看。手背朝上。虎口那块疤在灯光下颜色稍浅。

她以为那是炒河粉的职业伤。

不是。

是贺标的人半夜在她店外面倒了丙酮,点了火。她被烧醒了,从后厨往外爬。后厨靠门口的位置有一桶炒菜用的植物油,铁桶已经被烤得变形了,她右手撑上去的时候,滚油从裂口淌出来。

二度烫伤。住院七天。

然后她出院了。没有报案。

因为消防报告已经被改了。城防营的人动了手。官方记录上,那场火根本不存在。

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子,店被烧了,手被烫了,去报案没有人接,因为火「没有发生过」。

沈幽弥内心:然后她离开了东区。

【系统备注:黎秀慧出院后一个月内注销了永利街17号的营业执照。此后两年无任何商业注册记录。再次出现是2021年,注册新记数据有限公司。注册地址——铜锣湾。】

两年空白。

从2019年初到2021年。

这两年里她做了什么,去了哪里,怎么从一个开茶餐厅的变成了新记数据的老板,系统查不到。

沈幽弥内心:2021年注册新记数据的时候,和勝冷链是什么状态。

【系统备注:和勝冷链于2020年3月完成了冷冻厂西翼的扩建工程。西翼占地——即原永利街15至19号商铺用地。同年6月,新记数据成为和勝冷链的财务外包服务商。】

她店的地皮,被贺标拿去建了冷冻厂的西翼。

然后她成了这个冷冻厂的财务服务商。

沈幽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扣着那两页方案纸,指尖在纸背上压着,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知不知道?

她进新记数据的时候,知不知道和勝冷链和烧她店的人是同一拨?

她做财务外包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洗钱?

她在铁皮柜里放那张照片和那张收据的时候,知不知道它们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三个问题。零个答案。

沈幽弥内心:轩辕博的预知线上,她知道多少。

【系统备注:轩辕博最近一次预知评估——黎秀慧的认知范围存在灰色区域。预知线显示她了解和勝楼的部分业务性质,但不了解地库的具体用途。置信度:74%。】

74%。

七成四的概率,她知道和勝楼在做脏活,但不知道地库里关着活人。

剩下的两成六——

沈幽弥没有往下想。

她把方案纸翻回正面,重新看了一遍第一页。

跑马地。九点。天台。

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晚靠在窗框旁边,眼睛闭着。她的呼吸频率是每七秒一次——不是睡着的频率。她醒着。

沈幽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安全屋正上方,月光从窗缝顶端漏进来,落在沈幽弥的银发上,把那些半透明的发丝照出一层冷光。

「江晚。」

江晚睁开眼睛。

「你说,一个人的店被人烧了。她不知道是谁烧的。后来她给烧她店的人打工。她知道这个人做的事情不干净,但她不知道具体有多脏。」

江晚看着她。

「这个人,算什么。」

江晚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手指在窗框上点了一下。

「你在说黎夫人。」

「嗯。」

「你查到什么了。」

「永利街那场火是贺标的人放的。消防报告被城防营第三支队覆盖了。阿黎虎口上的疤是那天晚上烫的。不是炒河粉。」

江晚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了。

「出院之后她没有报案。」沈幽弥说,「因为报案没有用。火在官方记录里不存在。」

「然后?」

「然后她消失了两年。再出来的时候变成了黎夫人。注册了新记数据。接了和勝冷链的财务外包。」

月光从窗缝移了一点。落在江晚手上。

「她知道和勝冷链就是当年烧她店的人吗。」江晚问。

「不知道。或者知道。」

「你觉得呢。」

沈幽弥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草莓发卡。摸到了半包红双喜。摸到了凤梨酥的油纸。摸到了从铜锣湾回来之后她自己加进去的一样东西——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永利街17号」五个字。

她的手指在那张纸条上停了一下。

「我觉得她知道。」

江晚看着她。

「她虎口上的疤每天都看得见。她不可能不查。查到和勝冷链不难——壳公司,但她做财务的,查壳公司是本行。」

「那她为什么还给贺标做事。」

沈幽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阿昌说过一句话——供需关系。」

江晚没有接。

「阿黎的店被烧了。手被烫了。报案没人管。她一个人,二十三岁,什么都没有了。」沈幽弥的声音很平,像在复述一份战术简报。「这种时候,有人递过来一份稳定的财务外包合同,每个月有固定收入,她接不接。」

江晚闭了一下眼睛。

「她接了。」

「她接了。」沈幽弥说,「可能她知道对方不干净,可能她不知道。但她接了。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吹进窗缝的声音变了调,从呜变成了嘶,尖的,细的。

「后来她越做越深。从财务外包变成了数据管理,从数据管理变成了资金调度。账簿上的数字越来越大,科目越来越多。她不是一步到今天的。她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只比上一步多一点。」

「温水煮蛙。」江晚说。

「不完全是。」沈幽弥摇了一下头,「温水煮蛙是被动的。她有一部分是主动的——她选择不问。不问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算。」

江晚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插进口袋里。

「但铁皮柜里有一张照片。」她说。

沈幽弥没有接。

「那张照片——如果是她自己放进去的——说明那个柜子对她不只是存账本用的。」

「嗯。」

「说明她会打开那个柜子。说明她看过里面的东西。」

「嗯。」

「包括那本有人头数的账簿。」

沈幽弥的手指收了一下。

江晚看着她。月光落在江晚的半张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那种温暖的亮,是刀锋反光的亮。

「幽弥。七成四的概率她不知道地库的事。但如果她看过那本账簿,她知道每一笔钱对应一个括号,括号里是数字。她不可能不想那个数字是什么。」

沈幽弥站在窗边,月光打在她的银发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想往下推。」

沈幽弥没有说话。

安全屋里,何志明翻了个身。椅子吱呀响了一下。他没有醒,但手下意识地往桌面上摸了一下,摸到了滑套,手指扣上去,然后又松了。

江晚看着沈幽弥的侧脸。

「因为她照顾过沈锋的女儿。」

这句话在凌晨两点的安全屋里落下来,没有回声。

沈幽弥的下巴收了一下。

「她抱着幽弥坐在茶餐厅后面的折叠床上,用一只手给她喂奶瓶,另一只手被攥着。」江晚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是平的,「你在第二十九章跟我说的。」

沈幽弥内心:你记这个做什么——

她没有说出口。

江晚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不是棒棒糖。

是一根皮筋。黑色的,旧的,有点松。

「你那天编的辫子,」江晚说,「三股辫,从耳后起编,编到发尾松一圈再收紧。二十年前东区的编法。」

她把皮筋放在窗台上。

「阿黎教的。」

沈幽弥看着那根皮筋。

她的手动了一下。

没有去拿。

【系统备注:……】

系统出了一个方括号。里面什么都没有。停了三秒。然后方括号消失了。

沈幽弥把目光从皮筋上移开,看着窗外。

月亮还在那里。缺了一角。

「明天办完贺标,」她说,「黎夫人的事会变。和勝楼的资金链一断,她会收到信号。她接下来做什么,能回答今天所有的问题。」

「如果她清账。」

「说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她不清账。」

「说明她不知道。或者——」

沈幽弥停了一下。

「或者她在等一个人来问她。」

江晚没有再说话。

她弯腰,把窗台上那根皮筋拿起来,走到沈幽弥身后。

沈幽弥没有动。

江晚把她散着的银发拢到右边,手指穿进发丝里,绕了两圈,扎了一个低马尾。不是三股辫。就是一个简单的低马尾。

松紧刚好。

她把手拿开了。

「明天九点。」

「嗯。」

江晚转身,走回窗边的椅子坐下,闭上眼睛。

沈幽弥站在那里,右肩垂下来一条低马尾,银发在月光里带着一层冷光。

她把手伸到脑后,摸了一下那根皮筋。

皮筋是旧的。不知道是江晚从哪里找来的。但扎得很紧。

沈幽弥内心:……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解开马尾。

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那条线,慢慢地、慢慢地从地板中间移到了墙根,然后消失了。

月亮落了。

天还没亮。

但快了。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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