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融化的牛乳,顺着杉树的枝桠往下淌,将整座古老的温泉旅馆与庭院深处的露天汤池一同裹进一层朦胧的纱里。
“呼哈,极乐......极乐......”
闻人晓东浸在温热的温泉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半截脖颈,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发梢滴着水,砸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涟漪。
微凉的水汽氤氲在眼前,模糊了视线,也稍稍熨帖了心底连日来的紧绷与焦虑。
恍惚间,脑海里闪过星伽白雪递来速记本的模样,巫女温婉的眉眼在雾中若隐若现,那句无声的嘱咐还清晰如昨————【露天温泉虽不算宽敞,但视野清净,泡一泡总归是能舒缓些疲惫,浴衣放在旁边的室内更衣室里,您想泡多久都可以,不必着急】。
温泉水是刚好的温度,漫过肩线,顺着脊背往下淌,带着淡淡的硫磺涩味,混着不远处竹篮里干燥艾草的苦香,在空气里漫开。
汤池是天然青石垒的,池壁爬着暗绿的青苔,缝隙里嵌着的白石子被泉水泡得发亮,指尖碰上去,是刺骨的凉,和泉水的暖撞在一起,倒有几分清醒的劲儿。
露天温泉尽头靠着山体,岩壁上垂着几株藤蔓,翠绿的叶子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晃,偶尔有叶子落下来,打着旋沉进水里,很快被泉水的汩汩声吞掉。
远处的深山藏在雾里,杉树枝叶层层叠叠,遮得天光只剩零星几缕,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冷金,跟着水汽飘晃。
没有城市的车鸣,没有码头的咸腥,连风声都轻得像叹息,只有泉水涌动的轻响。
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脆得像玻璃碴,飘过来,又被深山的静咽下去————这种静不是死的,是带着岁月沉渣的钝感。
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连日来的紧绷,都被温水泡得软了下来。
闻人晓东找了个靠岩壁的角落,缓缓闭上眼,任温热的泉水簇拥着自己的身体。
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都渐渐舒展,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从身体里褪去,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松弛感。
她没去想任桓之苍白的脸,没去想后续的命运走向,也没去想那些沉甸甸的担忧————从公海漂泊到这深山里,闻人晓东第一次敢这样放下心防,偷来片刻的松弛,就让泉水裹着自己,把所有的疲惫都卸在池底。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拂过她的脸颊,她轻轻舒了口气,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踏、踏、踏......”
正泡在温泉里享受着,温泉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闻人晓东下意识地转头,便看到星伽白雪端着一个小小的木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木质托盘里似乎装着饮品。
巫女那身白衣绯袴在雾气中显得愈发洁净,像株不染尘的雪莲。
星伽白雪没有靠近汤池,只是站在不远处的青石旁,微微欠身,随后蹲下身、轻轻放下手里的托盘。
再起身时,便从怀里取出速记本,笔尖快速滑动:
【妾身刚才去了老板娘的房间,果然找到了一部能支持跨国通讯的智能手机,已经帮您放在更衣室的浴衣旁边,您泡完温泉换好衣服后,就可以使用了】
————主要是来汇报这件事的。
“咦......呀!”
闻人晓东眼睛亮了亮,原本松弛的神色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只见她微微坐直身体,泉水顺着她的肩线滑落,勾勒出流畅的曲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真的吗?太谢谢妳了!”
有了手机,就能联系上熟人,说不定就能找到救任桓之的办法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希望,像一束冷光刺破了深山的沉闷,连温泉的暖意都变得格外真切。
星伽白雪看着她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在速记本上写道:【无须客气,能帮到您就好,闻人小姐还请安心泡温泉,我先离开了】
写完,她再次微微欠身,便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温泉。
木门轻合,只留下一声极轻的闷响,没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哈啊,真是舒服~!”
就这样泡了约莫半个时辰,身上的疲惫被彻底卸去,连骨头缝里的酸胀都散了。
闻人晓东缓缓站起身,温泉水顺着她的肌肤往下淌,从肩头滑过腰腹,再落到小腿,勾勒出少女紧致而柔和的身材线条。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后背,遮不住纤细的腰肢和利落的肩背。
她裹起池边的白色浴巾,浴巾堪堪裹住腰腹,露出线条好看的脖颈和肩头,踩着微凉的青石地面,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室内更衣室。
木门轴锈得发涩,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钝刀割木头,倒把庭院的雾气挡在了外面。
更衣室狭小却整洁,昏黄的油灯映着木质墙面的纹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香。
矮桌旁,除了叠放整齐的米白色浴衣,还放着一部黑色的智能手机————屏幕漆黑,静静躺在那里,正是星伽白雪所说的那部能跨国通讯的手机。
闻人晓东心头一喜,先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
似乎是本国的热销品牌,机身完好,还有电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后才松开浴巾。
少女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肩线流畅,腰腹纤细,肌肤被温泉泡得泛着淡淡的粉,带着水汽的温润,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几分少女的青涩与柔软。
“天子”笨拙地拿起浴衣穿上————浴衣料子轻薄如云,领口袖口绣着细碎的樱瓣,宽松的版型松松垮垮地裹住身体,领口微微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纤细的肩颈。
腰侧的系带没能完全收紧,隐约勾勒出柔和的腰线,反倒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她照着墙角的铜镜,学着影视作品里的模样系好腰带。
调整衣摆时,指尖拂过细腻的面料,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新奇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着装体验,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座老旅馆的古朴气韵里。
换好浴衣,闻人晓东立刻拿起那部智能手机,解锁屏幕,不熟悉地翻出拨打电话的界面,指尖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
她先拨通了第一个熟人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绵长的忙音......一遍、两遍,直到电话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
“......啧!”
“天子”心里一沉。
“亏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妳,咱好姐妹谁也不坑谁......怎么回事?”
平时的确是个大忙人(迫真),可非得在这种关键时候吗?
“算了,这可不是我故意想要偷偷瞒着妳,是妳自己掉链子的,事后想要怪我,我可不会纵然这份任性......”
一边嘟囔着,一边努力回忆起部下们的私人联系方式————不幸中的万幸,“九龙将”之流固然都是外包,可嫡系的“五龙王”还是频繁在联络的......但,一波三折的剧情再度上演了,无论她怎么打,要么是忙音,要么是无人接听,连一条回复都没有。
原本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焦躁与困惑,闻人晓东紧紧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不甘。
“都在搞什么鬼啊......?”
不男不女的执事(迫真),不知道吃了什么兽药激素才长那么壮的骑士精神入脑患者(再度迫真),甚至是爱讲冷笑话的矮子(三回啊三回)......结果都查无此人?
倘若为数不多能想起电话号码的嫡系中的嫡系都无法取得联络,那么在这种异国他乡,堂堂“天子”确实失去了最后的翻盘希望。
至于让她主动联络闻人家,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该死!”闻人晓东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关键时候一个个都派不上用场!”
最终只能颓然地放下手机,将它揣进浴衣的口袋里,暂时搁置了这件事。
此时此刻,救好任桓之的迫切与联系不上人的挫败交织在一起,让闻人晓东心底又泛起一阵沉重的焦虑。
“于是说,这算是被现实一遍遍教育......始终只能靠自己吗?”
还真是颇为艰苦的试炼呢?曾经的闻人家继承人如此低喃。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收拾妥当后,“天子”推开更衣室的木门,踏入旅馆悠长的走廊。
木质地板被岁月打磨得发亮,每一步落下都响起清脆的回响,像敲在空荡的罐子里,两侧的纸拉门紧闭,门纸上的山水墨画在昏暗中晕开淡淡的轮廓。
廊檐下的红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在地板上拖出细碎的光斑————整座旅馆静得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飘荡,显得格外孤寂。
“踏踏踏......!”
闻人晓东顺着走廊缓缓前行,心里惦记着任桓之的状况,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刚转过一处回廊拐角,便迎面撞上了一道白衣身影。
————身份神秘的巫女·星伽白雪。
“呀......!”
巫女正端着一盏清茶缓步前行,似乎是要去往客房。
骤然碰面也不见慌乱,只是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闻人晓东。
看清她身上的浴衣时,星伽白雪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随即将端着的清茶暂放一边,低头取出随身的速记本,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碎温柔。
【很适合您,浴衣穿在您身上,很好看】
闻人晓东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谢谢,有劳妳为我准备这些......”
星伽白雪轻轻摇了摇头,又在速记本上写道:
【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二楼的客房里,您一路奔波,应该也饿了,请先去就餐吧,任先生那边我已经确认过了,情况暂时没有变化,请放心】
听到任桓之的情况没有变化,闻人晓东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况且,从码头和船长等人告别后、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此刻被星伽白雪一提醒,肚子顿时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脸颊又红了几分,多了几分少女的窘迫。
“好的,实在是麻烦巫女小姐了。”
闻人晓东点了点头,跟在星伽白雪身后往二楼走去。
木质的楼梯被岁月磨得光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荡在寂静的旅馆里,像是有谁在低声叹息。
星伽白雪领着她走到一间客房门口,轻轻推开了纸拉门。
房间比任桓之住的那间略小一些,却同样收拾得干净整洁,榻榻米上铺着柔软的草席,散发着淡淡的干草香气。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古装大河剧里最常见的日式矮桌,木质的桌面光滑发亮,上面摆放着一套精致的日式餐具————漆色鲜亮的漆碗,小巧玲珑的木筷,还有几个小小的碟盘。
餐具排列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古朴的精致。
桌案上的餐盘里,摆放着几样精致的和食,大多是素食和鱼肉,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一碗洁白如雪、甚至可以描述为晶莹剔透的米饭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放着一份味增汤,汤色清亮,飘着细碎的葱花。
淡淡的香气混着米饭的清香,瞬间勾起了闻人晓东的食欲。
还有一盘烤秋刀鱼,外皮金黄酥脆,挤上几滴柠檬汁,隐约透着淡淡的果香。
小菜则是一盘翠绿爽口凉拌海藻和一小碟腌萝卜,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精致,像是一件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透着几分“怀石料理”的理念。
星伽白雪领着她走到矮桌前,示意她坐下,随后拿起速记本,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笔尖飞快地滑动着。
【实在非常抱歉,平日里罕有住客,导致旅馆里的食材储备并不多,只能为您准备这样的粗茶便饭,希望您不要嫌弃】
写完后,她对着闻人晓东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恭敬又谦卑,长长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显得格外妩媚动人。
闻人晓东连忙站起身,连忙摆手:
“不会不会,怎么会嫌弃呢!”
她的语气里满是寄人篱下的落魄(迫真),眼底带着一丝动容。
“能允许我和未婚夫(设定上是这样的)在这里暂住,还能吃到这样精致的饭菜,有几宿的温饱,我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会挑三拣四。”
落魄的翘家公主,多少还是懂得些人情世故的。
“......”
星伽白雪听到“天子”的话,缓缓抬起头,眼底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轻轻颔首,又鞠了一躬,才示意她坐下就餐。
闻人晓东坐下,看着桌上的和食,想起自己曾在影视作品里见过的日式就餐礼仪,便学着那些人的样子,双腿并拢,膝盖着地,摆出正坐的姿势。
起初还觉得没什么,可只持续了几分钟,双腿就开始发麻。
血液似乎都流通不畅了,膝盖也传来一阵酸痛,让“天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几分不耐,却又强忍着没发作。
她试着调整了一下姿势,可越是调整,腿就越麻。
最后实在忍不住,干脆放弃了正坐,换成了自己习惯的坐姿,将双腿盘起来,这样才舒服了许多。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星伽白雪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在意,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像一位细心的侍女,随时准备侍奉,始终保持着一丝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开动了。”
闻人晓东拿起木筷,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烤秋刀鱼,放进嘴里。
外皮酥脆,内里的鱼肉却鲜嫩多汁,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气,一点也不油腻,口感极佳。
她又舀了一勺味增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流进喉咙,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全身,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米饭软糯香甜,配上凉拌海藻和腌萝卜,清爽解腻,每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以“天子”的家世背景,奢侈高档的日料绝对没有少炫,或许是生理上的饥饿与心理上的疲惫,这些日子她吃嘛嘛香,只觉得胃口已经被驯化成了庶民的模样......当然了,巫女本人的厨艺肯定也是没话说的。
“天子”一边进食,一边悄悄观察着站在一旁的星伽白雪。
巫女依旧穿着那身白衣绯袴,坐姿端正,长发垂落,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墨黑色的眼眸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澈无垢,却又藏着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星伽白雪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闻人晓东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大概是自己见过气质最好的女性了。
就连自家的大姐,面对她的时候恐怕都要自惭形秽(迫真)。
眼前的巫女,就像从古老的画卷里走出来的大和抚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古典的韵味,让人忍不住心生想要亲近的好感......却,也始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摸不透,看不透。
期间,星伽白雪偶尔会拿起速记本,询问她饭菜是否合心意,是否需要添点米饭。
她的字迹工整有力,语气里满是恭敬,每一次询问,都会微微欠身,姿态谦卑又周到。
就在闻人晓东低头扒拉米饭时,星伽白雪又拿起了速记本,笔尖轻轻滑动,递到她面前:
【您泡完温泉后,有联系上朋友吗?那部手机还好用吗】
闻人晓东抬起头,脸上的满足神色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轻轻摇了摇头:
“还没有,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听,估计是都在忙碌,没看到吧。”
说罢,“天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筷,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那份联系不上人的焦躁又悄悄冒了出来,冲淡了几分饭菜带来的暖意。
星伽白雪看着她失落的模样,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的慰藉,在速记本上写道:
【您别着急,或许只是巧合,再等等看,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回复您】
写完,她微微欠身。
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陪着她,像一尊安静的瓷像。
闻人晓东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木筷继续进食。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放下了木筷,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神情。
“谢谢妳,饭菜很好吃。”
扭过头,“天子”对着星伽白雪真诚地感谢道。
星伽白雪微微欠身,眼底带着笑意,在速记本上写道:
【您能喜欢就好,如果您吃饱了,妾身就先去收拾一下,您可以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或者去看看任先生】
“我去看看任桓之吧。”
闻人晓东连忙说道,心里始终惦记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浴衣,随后跟着星伽白雪走出了这间客房,往任桓之住的房间走去。
就在她们刚走到走廊尽头,快要抵达任桓之房间门口的时候,旅馆楼下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旅馆的寂静,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星伽白雪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拿起速记本写道:
【应该是医生到了,妾身得先去玄关迎接】
“噫......!”
闻人晓东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既期待又紧张。
期待着医生能有办法治好任桓之,又害怕听到最坏的消息,这种种矛盾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让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我也要去!”
“天子”紧紧跟在星伽白雪身后,脚步有些急促。
两人快步走下楼,来到玄关,星伽白雪轻轻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约莫七十岁左右,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股学者的睿智与沉稳。
老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身姿挺拔,虽然年纪不小,却依旧精神矍铄,周身散发着一种饱读诗书的学者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人看到星伽白雪,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地打招呼问候:
“久疏问候,【姬】......没想到您居然会在此处逗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却依旧清晰有力————看得出来,他和星伽白雪似乎相熟已久......但是,【姬】......?
这个称呼是怎么回事?
星伽白雪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脸上照例带着恭敬的神色,随后拿起速记本,写道:
【松本教授,辛苦您大老远跑一趟,病人就在二楼的房间里】
被称作松本教授的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走进了玄关,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闻人晓东,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却没有多问,只是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便跟着星伽白雪往二楼走去。
闻人晓东跟在他们身后,心里的紧张愈发强烈,手心都冒出了冷汗————她能感觉到,这位松本教授绝非普通的医生,那种沉稳的气质,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睿智,都暗示着他的不凡。
“天子”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位教授能有办法能救任桓之一命。
走进任桓之住的房间,名为松本的老人目光瞬间落在了躺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当他看到任桓之苍白如纸的脸,以及确认其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时,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脚步也顿了顿。
退休教授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会看到这样濒死的病人,也不曾料到这个少年居然能撑到现在。
他快步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听诊器和血压计,动作熟练而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慌乱。
只见松本教授先是轻轻掀开盖在任桓之身上的被子,仔细观察着少年的面色和四肢,随后将听诊器放在任桓之的胸口,认真地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结果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神色也愈发凝重,甚至连镜片后的眼睛都多了几分探究之情。
紧接着,老人又拿起血压计,给任桓之测量了血压,指尖轻轻按压着少年的四肢,检查着他的骨骼和经脉,动作轻柔而细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
“““......”””
期间,他没有说一句话,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轻微的呼吸声,气氛实在压抑。
“......!”
闻人晓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死死地盯着松本教授细微面部表情的变化,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能察觉到那位老教授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这无疑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宛若坠入了冰冷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
星伽白雪也站在一旁,墨黑色的眼眸里满是忧虑,似乎也在为这个少年的命运感到担忧。
约莫几分钟后,松本教授终于结束了初步诊疗,收起了医疗仪器,缓缓站起身,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惋惜,也有无力。
“请、请问,他怎么样?”
闻人晓东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语气里满是急切和不安。
“还有救吗?您一定要救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韧劲,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松本教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闻人晓东身上,眼神凝重而复杂。
“小姑娘,妳先冷静一点。”
老人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围巾,才缓缓开口:
“这位先生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肢体骨折和肋骨断裂,这些都还在其次,不算最致命的。”
霎时间,闻人晓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屏住呼吸等待着后续的结论,指尖因紧张而攥得发白,连嘴唇都被咬得微微发疼、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亦浑然不觉。
“真正致命的,是他的内伤。”松本教授的语气愈发凝重,“这位先生此前有过严重的内出血,虽然暂时被控制住了,但并没有完全止住,体内还有残留的淤血......除此之外,他的各处内脏已经衰竭得很厉害,经脉也有好几处断裂————按照常理而言,这样的伤势,早就已经没命了,我实在纳闷,他为什么还能残留着一口气。”
“!?”
老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闻人晓东的心上,将她的希望一点点砸碎。
“那......那还有救吗?”
“天子”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几乎是哀求着问道:
“如果现在把他送到最专业的大型医院,送进ICU抢救,还有希望吗?
松本教授看着闻人晓东绝望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否定道:
“没用的,就算现在立即送去东京最好的医院,接受医术最高超的教授治疗,存活下来的概率也非常渺茫......这位先生的内脏已经严重衰竭,经脉断裂,内出血也没有任何办法彻底止住。”
现代医疗,对此已经无能为力了。
说完,松本教授再次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里满是无奈和惋惜。
“不......不可能......”
闻人晓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摇晃着。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完整的哀求都说不出来。
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抬手抓住松本教授的勇气都没有。
“天子”张了张嘴,想说“您再想想办法”......可话音到了喉咙口,却只剩下了细碎的哽咽,满心都是不知所措,仿佛被人狠狠推进了一片漆黑的深渊,看不到一丝光亮,也抓不到任何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很悲伤吗?
是的,悲伤简直逆流成河(确信)。
头一次地,“天子”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或者说,她如今是首次认清自身的渺小。
“!?”
然而,这股无比悲恸的情感正打算要向外宣泄、泛滥成灾,一道清冷而强大的气场,突然从旁边散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欸......?”
那气场冰冷而压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闻人晓东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星伽白雪,只见原本温婉柔和的大和抚子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此刻周身的气质已经彻底改变。
那位巫女依旧站在原地,白衣绯袴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可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温和清澈,竟变得锐利而冰冷,像寒潭里的冰刃,透着一股让人莫名敬畏的压迫感。
星伽白雪的身姿依旧挺拔,却多了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那种绝对不是刻意散发出来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威压......仿佛此刻站在那里的,并非一位温柔的巫女,而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让人不敢直视,也不敢心生忤逆。
刹那间,闻人晓东被这股气场压制得浑身僵硬,连想要流泪的冲动都被压了下去,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
退休的松本教授也感受到了这股骤变的气场。
他微微侧身,看向星伽白雪时,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多了一丝了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眼底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星伽白雪没有看闻人晓东,目光落在松本教授身上,眼神锐利而坚定。
随后拿起速记本,笔尖飞快地滑动着,字迹比之前更加凌厉有力:
【松本教授,您的判断是仅靠现代医疗已经不管用了,对吗】
老人沉默了片刻,看着星伽白雪,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语气低沉而缓慢:
“没错,任何医生如今都不可能治得好、救得了这位少年的命。”
他顿了顿,又目光深深地瞥了星伽白雪一眼,话锋一转:
“但,如果是您的话......”
言尽于此,他没有再往下说,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
剩下的不需要他多说,面前的这位大人(【姬】)自然明白,也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
星伽白雪凝视着松本教授,通过眼神确认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的锐利这才渐渐褪去,恢复成“本色”。
随后,她对着松本教授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恭敬而郑重,在速记本上写道:
【谢谢您,松本教授,麻烦您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老人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衣。
“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啊,【姬】还请留步,无需劳烦您远送。”
松本教授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看任桓之一眼,仿佛早已预料到了所有的结局,婉拒了星伽白雪想要送别的念头,转身便往楼下走去。
而直至听到楼下玄关处重新传来动静,听到木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闻人晓东浑身的僵硬渐渐缓解,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滑落。
“任桓之......”
“天子”喃喃自语着,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一步步走到床边,目光空洞地看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少年。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不知所措,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
星伽白雪没有上前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巫女的眼神凝重而复杂,墨黑色的眼眸里,藏着一丝纠结和挣扎,仿佛在做着某种艰难的决定。
片刻之后,星伽白雪缓缓走上前,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闻人晓东,随后拿起速记本,笔尖飞快地滑动着,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速记本,轻轻递到了闻人晓东的面前。
像是递出了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是递出了一个无法回头的选择。
“......唔......”
闻人晓东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速记本上的文字,整个人瞬间僵住,眼神里的茫然和绝望,渐渐被惊讶和疑惑取代。
纸上,是星伽白雪清秀而有力的字迹:
【妾身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救任桓之先生,您愿意试试看吗?】
“欸......?”
闻人晓东愣住了,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疑惑的惊叹。
她怔怔地看着星伽白雪,又看了看速记本上的文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妳......白雪小姐,妳有办法救任桓之?什么办法?”
“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疑惑,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星伽白雪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
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速记本继续写道:
【妾身家里是开神社的,妾身其实是能够与神进行沟通的使者,如果我们向神明祈求,或许能为任桓之先生迎来一丝转机】
“哈啊......?”
闻人晓东彻底懵住了。
眼神瞬间放空,嘴唇微张,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星伽白雪话里的意思。
与神沟通?向神明祈求?
这几句话像一团乱麻,在她脑海里搅得混沌不堪,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泡温泉太久、太过疲惫,出现了幻听,或是被绝望冲昏了头脑。
愣了足足几秒,“天子”这才缓缓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心底只当星伽白雪是在安慰自己,这份温柔既真挚又笨拙不堪————这世上哪有什么神?更遑论能与神沟通的使者。
这分明是随口编造的玩笑话,用来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等、等一下......!”
可念头刚冒出来,闻人晓东又猛地一顿。
她忽然想起日本本就有不少光怪陆离的宗教,甚至不乏披着各类伪装的邪教,心底瞬间涌上一股警惕,看向星伽白雪的目光也彻底变了。
眼前这个气质清冷、宛如从古卷中走出的大和抚子,这般出众的外表,这般温婉的姿态,不正是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乖乖上钩的伪装吗?
她该不会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巫女,而是某个奇奇怪怪宗教的成员,想借着“救任桓之”的名义,把自己拐进圈套里、哄骗上钩?
霎时间,闻人晓东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绪翻涌不休。
她一边快速回想这段时间星伽白雪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破绽,一边暗暗琢磨着若是对方真有恶意,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带着昏迷的任桓之脱身......心底几乎已经默认,星伽白雪多半就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
所谓的“与神沟通”,明摆着就是邪教最惯用的那一套说辞!
“......”
于此同时,星伽白雪也似乎将闻人晓东眼底的警惕、怀疑与戒备看得一清二楚,甚至看穿了她心底那些翻涌的猜测。
但,这位巫女没有急着开口辩解,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被戳穿“谎言”的慌乱,神色依旧平静温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星伽白雪只是默默拿起速记本,指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缓缓滑动,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最后一行邀请的文字。
写完后,再次将速记本轻轻递到闻人晓东的面前,坚定的目光里,额外蕴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郑重。
“唔......”
纸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映入闻人晓东的眼帘,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敲在她的心上:
【闻人晓东小姐,您是否想要、尝试着来星伽神社参拜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