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伏在岩顶,目光死死锁住队伍中央那个身影——艾莉亚。
即便被押送,她仍穿着那身教会主祭的礼服式长袍:雪白月光亚麻裁成高腰裙,立领露出一截纤细颈线,其上紧箍着一枚暗银沉默环。她的浅亚麻金色长发本该用银丝网罩整齐束于脑后,如今却散乱垂落,几缕黏在汗湿的颊侧,却更衬得那张脸清丽如月下瓷。胸前悬着的水晶十字架黯淡无光,像被静心汤一同浇灭了神恩。
最令人心颤的是她的姿态——脊背挺直,步伐虽虚浮,却未佝偻;眼神空洞,却未低垂。仿佛即便被剥夺言语、被灌药剂、被戴上罪冠,她仍是信仰“神爱世人”的修女。
烬眯眼盯着那支队伍,目光在那名监誓修士腰间停顿了一瞬,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日光下泛着不正常的冷光。他低声道:“师匠,他们走得太稳了,不像押送,倒像在等人。”
雪音没答。她只看见艾莉亚此刻的憔悴与凄惨。怒意如冰下暗流,无声,却足以冲垮理智的堤。
“动手。”她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分。
源晶粉尘洒向空中。
“爆。”微震炸开,沙尘弥漫。
押运队的两位监誓修士却未慌乱。
监誓修士冷笑一声,袍袖一振:“等你们多时了,异端。”
他猛地启动腰间黑环,抑制环嗡鸣展开。空气骤然凝滞,雪音指尖魔力如被冻住,对元素的引导开始迟钝起来。
左执事拔刀,银刃在日光下泛冷:“又一个不知死活的?不知道净罪庭处置过多少不听话的魔法少女吗?”
右执事嗤笑,掌心圣光凝聚成形:“上个月那个逃跑的魔法少女,临死前还在喊‘妈妈’。你们啊,未免太自信了。”
执事高声:“跪下!净罪庭赐你体面。”
话未说完,烬自峭壁跃下!
他没有直接落地,而是足尖在岩壁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与此同时,藤蔓协同烬的行动突然暴起。
左执事冷笑挥刀,却在刀刃触及藤蔓的瞬间瞳孔骤缩,那藤蔓竟像活物般扭动,绕过刀锋直缠脚踝。他来不及反应,已被拽倒。
“找死!”
右执事回身一刀横扫,角度刁钻,直奔烬后颈。他周身圣光一闪,一道圣光锁链从地面暴射而出,直锁烬双腿!
烬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他侧身贴地翻滚,险险避开刀锋,同时双腿凌空一缩,圣光锁链擦着靴底掠过,钉入岩壁,炸开一片碎石。
刀锋擦着他耳畔掠过,削断几缕黑发,钉入沙地。
右执事冷笑,反手又是一刀,同时圣光锁链二次腾起,如活蛇般缠向烬腰间!
这次烬没能完全躲开。刀尖划过小臂,血溅在沙地上,深可见骨。
他却连眉都没皱,借着喷涌的血雾遮蔽视线,身形反而更快了一分。腰间锁链缠住的瞬间,他猛力挣断,衣襟撕裂,却已脱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翻卷的伤口,眼神骤然锐利,不再是刚才那种稳扎稳打的缠斗,而是换了打法。
他身形一闪,借着沙尘的遮蔽,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右执事握刀四顾,圣光锁链在周身盘旋,却只看见漫天黄沙。“躲什么?怕了?”
话音未落,烬已从他侧后方的阴影中窜出,匕首直刺颈侧。
右执事猛地回身格挡,却听“嗤”的一声——一道风刃自雪音指尖激射而出,正中右执事手腕!
银刃脱手,坠地铿然。
雪音却不恋战,快速冲到艾莉亚面前。
烬嘴角微扬,匕首递进,直取咽喉。
右执事毕竟是净罪庭的人,生死关头强行扭身,以左肩硬接这一刀。匕首刺入肩胛,他却借着这股力道反手一拳砸向烬面门,同时周身圣光再起,圣光冲击波自他体内爆发,直轰烬胸口!
烬侧头避开拳锋,膝盖顶向对方小腹,却被冲击波掀得倒退三步。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未倒地。
左执事此刻刚从藤蔓中挣出半身,见右执事受伤,怒吼一声挥刀扑向烬后背。
同一时间,雪音指尖凝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魔力,探入艾莉亚颈间的锁扣——那是高等精灵与生俱来的“元素亲和”,咔一声轻响,环扣崩开,艾莉亚猛地吸气。她的眼神从涣散渐渐凝聚,仿佛迷雾被风吹散,露出底下未熄的火种。
艾莉亚看见执事颈间圣徽,那是白崖修道院的伪誓徽记。
艾莉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那团火彻底燃了起来。
她声音清越如钟,字字如锤:
“以初代圣女之名,解汝伪誓!”
此乃月辉堡南部主祭方可习得的破誓祷言,专破教会私授圣印。
左执事银刃脱手,跪地抽搐:“你……你怎么会这句?!”
“因为我曾为你们主持过授徽礼。”艾莉亚站直身体,白衣染尘,眼神如炬,“而你们,连祷言都背错了。”
右执事大惊,手中法杖圣光暴涨,化作三道圣光箭矢直射艾莉亚!
烬已至其身后,匕首挑断其腰带,抑制环坠地。
烬抬脚狠狠踩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枚泛着冷光的黑环在他脚下崩解成无数碎片。
清脆的碎裂声中,禁锢解除。
雪音顿时魔力回流!
她单手再扬,狂风骤起,裹挟着沙尘狠狠撞向敌人,两人本就重伤,哪还经得住这一击,闷哼一声双双软倒。
艾莉亚踉跄上前,从执事袍中抽出祷言杖,那是用魔法少女的废料骨灰烧制的权杖,握在手中竟微微发烫。
她高高举起,狠狠砸向其圣印。
圣印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在哀悼谎言的终结。
“这一下,为莉娜。”
“这一下,为所有被你们做成圣器的孩子。”
“死后告诉主教,负责月辉堡南部主祭艾莉亚,还记得真正的祷言。而你们,才是背弃了自己最初的信仰。”
杖断,血出,执事瞳孔彻底散开。
艾莉亚还举着半截断杖,手臂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看着地上再无声息的尸体,忽然浑身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地想要划十字祈祷,可手抬到胸前,却生生僵在了半空。像是终于做完了一直想做又不敢做的事,但做完之后,心里空了一块,连祈祷的对象都消失了。
硝烟未散,风沙卷着血腥味扑在脸上。
雪音没顾上整理凌乱的银发,几步跨到烬身前。
他正试图用沾满尘土的布条去缠那条深可见骨的左臂。布条被血浸透,滑腻得根本系不住,他试了两次,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胸口衣襟撕裂处,大片青紫淤血狰狞地翻卷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些伤口。
“谁让你自己处理的?”雪音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她伸手握住他那只满是血污的手腕,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烬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缩回手:“师匠,一点小伤,我自己……”
“别动。”
雪音轻声喝止,猛地扯开他手里那团脏兮兮的布条,掌心毫不犹豫地覆上了那道翻卷的伤口。
触手是一片滚烫。
烬倒吸一口冷气,却没躲。他眼睁睁看着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施展冷酷法术的手,此刻正稳稳地贴在他的烂肉上。她的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忍着点。”她说。
粉金色的光芒自她掌心溢出,夹杂着点点银色星屑,一点点渗入破碎的血肉之中。痛楚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痒意。
烬看着那光芒,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一生,从来没有人,会在乎他这点“微不足道的伤”。
“师匠……”烬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厉害,“够了,会浪费你的魔力。”
随着最后一缕银光没入皮肤,伤口彻底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新痕。
雪音收回手,轻轻拂去指尖沾染的血渍。她抬眸看向烬,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刻意的疏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认真。
“下次不许再逞强。”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既然是我的徒弟了,我就不准你随意糟蹋自己。”
烬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指尖微微蜷缩,似乎想触碰一下那只刚刚治愈他的手,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生怕自己满身的血腥与污秽玷污了那份洁白。
最终,他只是默默低下头,将那只手紧紧按在胸口,向着雪音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却又因那份深沉的守护之意而重如千钧。
“好的,师匠。”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只要您在,我便绝不会倒下。”
雪音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般恭敬的模样,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她伸出手,并未去扶他,而是轻轻落在了他凌乱的黑发上,揉了揉那颗低垂的头颅。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行了,别搞这些繁文缛节。”她的声音软了几分,透着些许哭笑不得,“你我之间,不需要这样正式的礼数。你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同伴,不是我的奴仆。”
烬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在那温柔的掌心中慢慢放松下来。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藏着阴郁的眼眸里,此刻映着雪音清晰的倒影,亮得惊人。
“明白了。”他低声应道,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遵命,师匠。”
过了很久,艾莉亚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以为,杀了他们,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艾莉亚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压着,“神爱世人,教典第一页就这么写的。我一直信,信了二十年。可结果……”
“虚妄的东西,谎言早点破灭,其实是好事。”雪音忽然说道。
艾莉亚的肩膀顿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愣愣地看着雪音。
雪音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声音轻得像风:
“那团火从未消失。它烧毁了虚假的神像,是为了让光直接照进你的灵魂。从今往后,你不必跪拜任何神祗,因为你心中的火,即是真理。”
艾莉亚怔住了,眼眶里还含着泪,但眼神渐渐清明,像乌云裂开一道天光。
烬走过来,低声道:“师匠,该走了。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雪音点点头,站起身。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伸向艾莉亚。
那只手沾染着战场的尘灰,掌心却流淌着未散的月华。那不是神坛上俯瞰众生的冷辉,而是足以托起坠落灵魂的、真实的温度。
艾莉亚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她紧紧握住后借力站起,脊背挺直却再未低头。